这个动作缓慢而优雅,与门后急躁的争吵形成对比。
然后,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屋内的争吵声像被一把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门口。
汇聚到了正在就座的培提尔.贝里席身上。
琼恩.艾林坐在属于首相的巨大座椅上。
他的眼神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雄狮,燃烧着无处发泄的愤怒与焦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羊皮纸。
瓦里斯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双手拢在宽大的丝绸袖中,脸上挂着那副永恒的,神秘的微笑。
派席尔大学士则畏缩在一旁,花白的胡子随着他急促的呼吸颤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瓦里斯首先开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他的语调平滑得像抹了油。
“培提尔大人。”
“您来的可真是刚刚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琼恩.艾林紧绷而焦躁的脸上扫过。
琼恩.艾林猛的一拍桌子。
橡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来,洒出几滴黑色的液体。
首相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教会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像鹰爪一样攫住瓦里斯。
“君临城快要疯了!告诉我!瓦里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瓦里斯的笑容没有变化,仿佛琼恩.艾林的怒火只是夏日午后的一阵微风。
“如您所见,首相大人,七神正在展现祂们的意志。”
他伸出一根手指。
“起初,教会只是在讨论河间地的苏莱曼大人屠杀铁种的行为,一场关于教义的争论很快演变成了两派教士的互相攻讦。”
“总主教为了避免引火烧身,选择召集各境有声望的修士前来君临,共同商议。”
琼恩.艾林身体因为愤怒而前倾:“结果呢?”
如果只是讨论,事态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瓦里斯轻声说,像在讨论一个秘密。
“结果,会议的形势很快就失去了控制,几乎是一边倒。”
“绝大多数与会的修士都认为,苏莱曼大人的行为不仅符合教义,而且是捍卫信仰的壮举。”
“他们认为,对于异教徒,无需遵从任何世俗的律法与慈悲。”
派席尔大学士在一旁哆哆嗦嗦的补充。
“他们疯了!他们说杀死异教徒!不算是谋杀!是通往七重天堂的正道!”
瓦里斯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随后,会议的讨论就完全变成了对所有异端的攻击。”
“他们对国王陛下充满了愤怒。”
“他们认为,国王的身边有一个信奉光之王的红袍僧,还有一个崇拜旧神的北方朋友,这导致了王国的局势日益恶化。”
“他们说,贵族的罪恶与堕落,正是因为铁王座不遵从诸神的意志。”
琼恩.艾林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愤怒而扭曲:“他们想干什么?审判国王吗?”
瓦里斯摇了摇头:“他们并没有那么说。”
“我的小小鸟儿们听说,各地都有修士在号召贵族和农夫,发动一场针对铁群岛的西征。”
“他们说,这是七神的旨意,要去净化那片被伪神玷污的土地。”
他的声音有条不紊。
“各地都有被召集起来的贫民,一些领主和骑士甚至变卖家产和牲畜,换成路费加入。”
“一些人因为筹措不到足够的路费,开始罗织罪名,抄掠领地上的商人。”
“很多领主为了避免造成混乱和暴动,甚至向这些人捐赠金龙和粮食。”
“在河湾地,一个自称大麻雀的赤脚修士,已经聚拢了二十几名骑士,数千名平民,并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他们手里拿着斧头和草叉,高唱着圣歌,准备向铁群岛进军,提利尔家族并未插手此事。”
“很显然,他们也不敢插手。”
派席尔大学士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维斯特洛的历史告诉在场之人,宗教军队,远比任何贵族的叛乱都更加可怕。
贵族要的是土地和权力。
而这些狂信徒,他们要的是别人的命,和自己灵魂的救赎。
坦格利安王朝的历史中,凡是与宗教相关的战争,都血腥而残酷。
琼恩.艾林的声音里透着虚弱:“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
“让总主教出面,解散那些狂徒,逮捕那些煽动者。”
派席尔大学士连连点头:
“是的,是的!必须让总主教出面平息!”
瓦里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为首相的天真感到惋惜。
“首相大人,总主教从召开那场错误的会议开始,就已经控制不了局面了。”
“他现在连教会都不敢去了,害怕被那些各地汇聚而来的修士们审判。”
“火焰一旦点燃,就只会越烧越旺,直到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我们现在必须防备火焰烧到自己身上来。”
琼恩.艾林用拳头撑着额头,声音疲惫。
“这个胖子!这个蠢货!”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恶名吗!到底为什么要召开这场该死的会议!”
培提尔.贝里席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像一个优雅的观众。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还有那把剑。”
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他。
“关于苏莱曼大人,从教会手中接过圣骑士之剑的故事。”
培提尔.贝里席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个消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传遍君临的大街小巷,从妓院的床笫到面包师傅的烤炉。”
这把火,背后之人点得恰到好处。
他环视着屋内的三位重臣。
“很显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瓦里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确实如此,培提尔大人。”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与培提尔.贝里席在空中交汇,彼此都试图看出对方胸中的阴谋诡计。
瓦里斯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王军主力远征铁群岛,七国之内,统治空虚,教会中有力量找准了时机。”
“铁民的入侵让他们恐惧,这些异教徒在河间地焚烧劫掠七神圣堂,杀死修士,强暴修女,亵渎神像,对诸神毫无尊重。”
“苏莱曼大人在河间地的行为,他不以王国律法审判铁种,而是以诸神的名义,将他们不分贵贱全部屠杀,又在河间地整顿了最被教士们痛恨的商人。”
“让教会看到了一位符合他们心目中的七神贵族模样。”
“最关键的是,他战无不胜,威震七国。”
“教会失权已久,他们渴望回到梅葛之前的时代,回到教会的剑可以审判国王的时代。”
“首相大人,铁王座正处在火山口上。”
琼恩.艾林猛的站起身,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决断。
他不能再坐视局势恶化。
“派席尔,去你的房间,立刻准备好渡鸦。”
大学士颤巍巍的应声。
“是,首相大人。”
琼恩.艾林转向瓦里斯,眼神锐利。
“瓦里斯,动用你所有的人,给我盯紧城里每一个修士,每一个贵族。”
“我要知道谁在煽动,谁在资助,谁在观望。”
瓦里斯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隐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遵命,首相大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培提尔.贝里席身上。
“培提尔,不要管多少金龙,我需要一支军队。”
培提尔.贝里席抚胸致意,姿态无可挑剔。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首相大人。”
三人领命而去,沉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琼恩.艾林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厅里,窗外传来山下君临城隐约的狂热呼喊。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那座即将被点燃的城市。
他知道,这还不够。
这些措施只是在灭火,却无法阻止有人继续纵火。
他必须找到源头。
他快步走出会议厅,走向派席尔的书房。
渡鸦必须立刻起飞。
第一封信,给正在铁群岛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
命令他立刻停止对铁群岛的清剿,率领一支军队返回君临。
第二封信,给西境的泰温.兰尼斯特。
以国王之名,要求他征召西境军队,做好随时东进平叛的准备。
第三封信,给北境的临冬城。
提醒北方人监控颈泽,警惕那些狂信徒将矛头指向旧神信徒,越境北境。
他口述着命令,派席尔颤抖的手奋笔疾书。
“最后一封。”
琼恩.艾林的声音变得冰冷。
“给河间地的苏莱曼。”
他盯着羊皮纸,一字一句的说道。
“质问他,接受教会赠剑,是否向教会许诺了什么。”
“警告他,他是国王的封臣,他的剑只属于国王,不属于诸神。”
“让他替莱蒙.莱彻斯特管好领地,管好河间地的修士,不要有任何轻举妄动。”
“如果让我听到一句他敢自称七神之剑的蠢话。”
“我会带着七大王国的军队!去砍下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