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兴奋的对他身边的人说:“听到了吗?欠钱可以不还!”
“不是不还,是他们不能动手打人!”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老人纠正他,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夫,看着地上那只断手和哀嚎的护卫,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快意的神色。
他对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些放贷的杂种,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报应!”
人群中,对商人和放贷者的仇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们看向乔恩.约尔等人的目光,不再是畏惧,而是混杂着鄙夷和幸灾乐祸。
劳斯林没有理会外面的骚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乔恩.约尔身上。
“另外,你的护卫打伤了唐纳。”
“你们需要支付赔偿,两枚银鹿。”
“由你,乔恩.约尔先生,来支付。”
“现在,立刻。”
乔恩.约尔的内心被怒火充斥,胸腔剧烈起伏,他想争辩,想怒骂。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霍曼爵士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以及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和断臂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两枚银鹿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另外几个没受伤的护卫,手忙脚乱的架起那个已经因剧痛和失血而昏厥的同伴。
他们甚至不敢去捡那只断手。
一行人推开人群,在无数道鄙夷和嘲弄的目光中,狼狈不堪的逃离了郡公所。
如同一群丧家之犬。
门外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总督万岁!”
“劳斯林大人英明!”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这个小小的郡公所飞出,传遍了正在建设的小镇,传向了更远的村庄和农田。
一个崭新的故事,在吟游诗人的歌谣之外,由农夫和工匠们的嘴,开始在整个河间地流传。
在莱彻斯特郡,高利贷可以不还了。
不,更准确的说,在总督的领地上,在河间地的土地上,高利贷可以理直气壮的不还了。
因为总督大人会保护你。
谁敢动手暴力要债,总督就会打断他的手,还得赔付一笔医药费。
————————
君临城。
一间不起眼的妓院三楼,房间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水气味。
培提尔.贝里席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间夹着一枚银鹿。
他没有看那枚钱币,目光投向窗外拥挤的街道。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站在房间中央,高大瘦长的身影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他的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声音嘶哑:“大人,事情就是这样。”
“整个河间地的商人都陷入了恐慌。”
“现在,连带着整个君临的商人都沸腾了。”
“那些在河间地有生意的商人,每天都来求见,要求您和首相给予他们公正。”
“就连我们借往河间地的钱,恐怕.........”
培提尔.贝里席将那枚银鹿向上抛起。
银币在空中翻滚,闪烁着烛火的光芒,然后精准的落回他的指间。
“公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嘲弄。
“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公正?”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皱起了眉。
“他们想让河间地总督公正的处理商人与平民之间的债务问题。”
“没了暴力手段,那些泥腿子怎么可能还钱?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培提尔.贝里席轻笑一声,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身上。
“奥斯威尔,你觉得莱彻斯特家族的做法,触犯了七国的哪条法律?”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培提尔.贝里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莱彻斯特家族承认商人们债务契约的合法性,不是吗?”
“他只是禁止商人们使用暴力手段,伤害欠债的河间地人民。”
“河间地总督,在河间地的土地上,保护他的人民不受伤害。”
培提尔.贝里席的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从法理上讲,无可指摘。”
“国王的法律也没有授予商人暴力对待平民的权力。”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的脸色变得难看:“培提尔大人,可这是愚蠢的做法,不是吗?”
“莱彻斯特家族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商人们会逃离河间地,带走他们的金龙。”
“再也没有商人敢去河间地。”
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那里会变成一片商业的荒漠!”
“没有商人,那些领主和农夫只会更穷!”
“莱彻斯特家族会后悔的!”
培提尔.贝里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青亭岛的红酒。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写满了困惑。
培提尔.贝里席晃动着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挂痕。
他转过身看向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轻声道:“恰恰相反。”
“莱彻斯特家族不是在摧毁商业,他们是在清洗牌桌。”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的呼吸一滞:“清洗牌桌?”
培提尔.贝里席放下酒杯,踱步到房间中央:“没错。”
“河间地原来的商业秩序。”
“是那些来自君临,来自西境,来自河湾地的商人。”
“他们用高利贷控制着平民,用债务捆绑着小领主,为背后的力量掌控河间地的商业流通,他们是这张牌桌上原来的玩家。”
“现在,莱彻斯特家族,新的总督家族,它不想遵守别人的规矩。”
培提尔.贝里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所以莱彻斯特家族掀了桌子。”
“他用保护河间地人民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废掉了这些商人们最有效的武器——暴力。”
“一个商人,如果没有了打手和权力倚仗,他要如何向一个穷困潦倒的农夫,讨要几枚银鹿?”
“如此一来,那些将资金作为高利贷放出去的商人们,他们的钱就变成了羊皮纸上的一串数字。”
“收不回来的数字。”
“他们会破产,会狼狈的出售产业,以求减少损失,恐惧着逃离河间地,留下一片巨大的市场真空。”
奥斯威尔.凯特布莱克的眼睛猛然睁大,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模糊不清。
“当旧的秩序被摧毁,新的秩序由谁来建立?”
“莱彻斯特家族,已经授权了六个河间地商人,成立了垄断行会。”
“他们不是在扼杀商业,他们是想要用最无赖的方式夺回经济控制权,一切重新开始。”
培提尔.贝里席走回窗边,重新看向那喧闹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那些为了一枚铜板争吵的小贩,那些巡逻的金袍子。
维斯特洛的领主们,他们只懂得收税,打仗,打猎,美酒,女人。
这些高贵的大人和骑士们,他们鄙视商业,认为那是自由城邦愚蠢的市侩游戏。
他们看见金龙,却看不见金龙是如何流淌的。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成为那条运送黄金的河流本身。
他们是短视,愚蠢的,生而不配位的。
这个莱彻斯特家族不一样。
他们不仅看到了河流,他们还要挖开河道,改变水流的方向,让所有的金子都流进他们自己的水库。
这绝不是一个有趣的变量。
权力的游戏里,最怕的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不按规则出牌的疯子。
他会把所有人都拖进他那疯狂的,无法预测的游戏里。
培提尔.贝里席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