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沼城的领主会议室,狭窄安静。
总督内阁总管奥利维尔的声音,像一块干燥的抹布,擦过蒙尘的桌面:
“大人,根据各地汇总的报告。”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仿佛在背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
“大量中小型商人资金断裂,开始破产。”
“垄断行会正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他们的产业,进展顺利。”
奥利维尔停顿了一下,翻动着手中的羊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是,也出现了一些.........意外。”
“迄今为止,已有四十七名商人自杀。”
房间里,除了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
“就在昨天,哈罗威小镇,一个传承了三代的染料作坊主。”
“他将大部分资金贷给了附近的农夫和骑士,随着风潮扩大,所有商人都开始回收债务。”
“他的债主开始上门逼债,而他一笔钱也收不回来。”
“他那间价值一百金龙的作坊,被行会以二十金龙收购。”
“当晚,他将二十枚金龙交给家人,让他们去君临投奔亲戚。”
“自己则跳进了三叉戟河。”
奥利维尔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平添了几分颤意。
汇报完毕后,静静的坐下,没有表态。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表态。
苏莱曼大人在垄断行会欠下莱彻斯特家族一万金龙的情况下,又借了两万金龙给他们。
这笔钱几乎是莱彻斯特家族财产的一半。
行会用这笔钱乘火打劫,用最低的价位收购产业。
那名盐商一家的死,或许还不好断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四十七个商人家庭,算上被商人带着一起赴死的家人,一共七十多人,却明明白白是总督府的政策所致,被垄断行会逼死。
从莱彻斯特家族利益的角度,行会的所作所为,无法指责,甚至可以说办的非常好。
甚至........办的.......过于好了.........
无疑为莱彻斯特家族节省了巨额的开支。
垄断行会会长波克.河文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是个私生子,在泥泞和白眼中白手起家,太清楚没有权力的商人是什么模样。
现在,他依仗着总督的权力,像一头巨兽般撕咬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同行。
他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这种感觉让他沉醉:
“苏莱曼大人,您借给我们用于兼并的两万金龙,我们目前只动用了五千金龙。”
“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连本带利,归还欠莱彻斯特家族的三万金龙,并且开始向莱彻斯特家族缴纳税金。”
“够了!”
一声怒喝打断了波克.河文的兴奋。
鲁尼学士猛的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因愤怒而颤抖,直指着波克.河文:“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沾满了鲜血!”
“七十多条人命!”
“在你眼中,就只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吗?”
年轻学士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转向主位的苏莱曼,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苏莱曼大人,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财政总管赫巴德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肥肉随之抖动。
他狭小的眼睛里闪烁着讥讽的光:“年轻人,你的善良一个铜板不值。”
“你以为这些商人身上没有血债吗?”
“那些被他们逼债的农夫,你以为下场和他们现在相比,好到哪里去吗。”
“我也曾是商人。”
“有个农夫欠我五枚银鹿,还不上。”
“我只是把他的妻子和刚成年的女儿,送进了妓院。”
“不到半年,她们就替他还清了所有的债,连本带利。”
他咧开嘴,露出黄色的牙齿。
“不做屠夫,便为羔羊。”
鲁尼学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赫巴德的笑声更大了。
“我们逼死过多少人,早就数不清了。”
“既然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有一天会有同样下场的预期。”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
赫巴德突然沉默下来,瞥了苏莱曼一眼,垂下头,不再言语。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长桌尽头。
那个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年轻人。
苏莱曼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他先是看了看愤怒的鲁尼,又看了看沉默的赫巴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波克.河文身上。
他站起身,开口了,声音平静:
“你做的很好。”
一锤定音。
波克.河文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瞬间疏解。
他站起身深深的鞠躬:“为莱彻斯特家族效劳是我等的荣幸。”
私生子就连说话都有些颤抖了。
“苏莱曼大人!”
“为您效劳!为莱彻斯特家族效劳。”
鲁尼学士的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着苏莱曼,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愤怒,只是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的伸出手,解下了自己学士袍胸口那枚代表为总督服务的莱彻斯特家族纹章。
金属的徽记被他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会向学城申请,更换一位新的学士来为莱彻斯特家族服务。”
说完,鲁尼学士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苏莱曼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切。
他的手指重新在桌面上敲击起来,不紧不慢。
“还不够。”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仇恨还不够。”
他看向奥利维尔,赫巴德和波克.河文。
“再传一个故事。”
“就说,在河间地,不知道是哪个小镇,在一个商人的后院内,挖出了很多年轻女孩的尸骨。”
“让人们去猜,这些女孩是谁。”
“是还不起债的农夫的女儿?还是被他拐骗来的旅人?”
“细节不重要,平民会自己发散,重要的是,让任何一个河间地平民,都对商人这个群体,恐惧和憎恨更上一层楼。”
他下达最后命令。
“再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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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场镇的空气带着一股咸湿的海风。
小码头上,工人们的号子声与海鸥的鸣叫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喧嚣画卷。
马丁.兰尼斯特的宅邸里,却死一样安静。
他把玩着一枚金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强盗!”
金龙被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弹跳声,滚进了桌角阴影里。
马丁.兰尼斯特胸口剧烈起伏,华丽的丝绸外衣也掩盖不住他的怒火。
他对面,坐着他更偏远一支的兰尼斯港的兰尼斯特家族成员,罗德.兰尼。
罗德.兰尼看起来要落魄许多,他们离凯岩城的兰尼斯特血缘太远了,身上的衣物虽然干净,却已洗得褪色。
马丁.兰尼斯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债务已经成了废纸。”
“那些泥腿子现在敢当着我们收债人的面!把契约撕掉!挑衅我们!”
“他们说总督保护他们!”
“如果在西境!我吊死他们!把他们的妻女卖进兰尼斯港的妓院!”
罗德.兰尼也想咒骂,不是每一个兰尼斯特都过着人上人的生活,他们这些偏远支脉只能艰难讨生活,兰尼家族的商业重心正在河间。
“族兄!难道就这么算了?”
“那些可都是金龙!是我们兰尼斯特家的金龙!”
他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如果我们现在去找那些河间地人,告诉他们,利息不要了,违约金也不要了。”
“只要他们还本金,能收回一些吗?”
马丁.兰尼斯特没有说话,只是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