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将主力悉数投入鏖战之时,西河间地联军的大军从侧翼席卷而来。
兵败如山倒。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第一个宽慰自己的,竟是老罗平爵士。
老人的长子,就在这场由他发动的愚蠢攻势中,战死沙场。
愧疚与伤痛化作滚烫的泪水,封住了他的喉咙。
派崔克.莫里森转过头,再也不敢看老罗平爵士悲伤的眼睛。
队伍终于抵达了旅息城,旅息城凡斯家族的城堡。
派崔克.莫里森准备据城坚守死战,拖住西河间地军队,为卢深挣取时间。
然而,预想中缓缓敞开的城门,却如钢铁般紧闭。
吊桥高高悬起,纹丝不动。
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箭簇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城墙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叔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叔父,埃克.莫里森,站在城堡高墙上,俯瞰着城下的残兵败将。
“对不起了,小派崔克。”
他的声音穿过风声,带着一丝歉意。
“莫里森家族绝不能就此断绝。”
“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家族。”
派崔克.莫里森伸出手指,指着城头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浑身颤抖。
“你这无耻之徒!我真是瞎了眼!竟然将城堡托付给你!”
埃克.莫里森愧疚的闭上双眼,仿佛不忍再看。
“只有你死,家族才可以存续。”
“请原谅我,孩子。”
派崔克.莫里森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被敌人击败,那是他的错误。
出于信任,将重要的城堡托付给至亲,这又算什么呢。
派崔克.莫里森指着城头,浑身剧烈颤抖,五官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在一起,变得狰狞可怖。
“埃克.莫里森!我必杀你!!哪怕是弑亲!!哪怕受到诸神永世的诅咒!!我必杀你!!”
他嘶吼着,对着城头立下血誓,誓言在空旷的城下回荡,让城墙上的士兵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埃克.莫里森的脸色瞬间苍白,但决心已定,不再多言。
“放箭!”
箭雨呼啸而下。
城下的残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攻城!我要杀了他!!”
派崔克.莫里森气急攻心,拔剑怒吼,发疯般想要冲向紧闭的城门,完全不顾密集的箭雨。
老罗平爵士死死拽住他的缰绳:“大人!不可!”
“西河间地的军队已经不远了!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远处,地平线上已经扬起了滚滚烟尘,那是西河间联军骑兵奔袭而来的迹象。
派崔克.莫里森扬天哀吼,拔剑指天,声音撕裂在风中。
“啊——————!!!”
老罗平爵士怒吼一声,用力一扯,将派崔克.莫里森的战马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快走!”
“我率军殿后!你一定要整军再战!”
派崔克.莫里森看向面露决死之色的老骑士,伸出手抓住老人的胳膊颤抖不止,一句话也说不出。
“带莫里森速走!”
老罗平爵士对着周围的骑兵们怒吼。
老骑士的决绝为派崔克.莫里森争取到了最后的生机。
但西河间的骑兵依旧紧追不舍。
逃亡。
无休止的逃亡。
沿途,那些出身贵族的骑士们一个个见大势已去,选择离他而去,或是投降,或是溃散。
派崔克.莫里森的身边,只剩下那些被苏莱曼大规模提拔的平民骑士们。
最终,仅剩二十八骑在密林中被团团包围。
两百名西河间地骑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将他们困在中间。
为首一人,身披乌鸦羽毛披风,正是泰陀斯.布莱伍德。
泰陀斯.布莱伍德的声音温和如昔:“莫里森爵士,”
“自从西河间地分别后,你可还好?”
派崔克.莫里森拄着剑,靠着一棵大树,大口喘息。
他的战马已经力竭倒毙,他也早已精疲力竭,连站立都需要依靠外力。
但他依然昂着头回应:“好得很!泰陀斯大人!”
泰陀斯.布莱伍德沉默片刻,看着这个倔强的年轻人,缓缓开口:“屈膝投降吧。”
“小派崔克,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劳勃.拜拉席恩陛下会从轻惩处的。”
“你还年轻,不该死在这里。”
派崔克.莫里森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充满了疯狂。
“我被叛徒暗算!才落到你的手里!并非败于你手下!为何要跪你?!”
泰陀斯.布莱伍德的面色依旧温和。
“派崔克,你已经被俘,是为阶下囚,逞口舌之利没有任何意义。”
派崔克.莫里森冷哼一声:“不如一死!”
“今天我派崔克.莫里森死在这里!苏莱曼大人早晚会为我复仇!”
提到苏莱曼,泰陀斯.布莱伍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河间地丢失,苏莱曼必败无疑,已经无法获胜,说什么都没用了。”
派崔克.莫里森气极反笑。
他向前走了两步,推开挡在身前的平民骑士,用剑尖指着泰陀斯.布莱伍德的脸。
“泰陀斯.布莱伍德,你是怎么捡回一条命的,你自己最清楚!”
“如果不是苏莱曼大人率领我们为你在荒石城解围,你早就死了!”
“我都替你感到羞耻!”
周围进行包围的西河间骑士们面面相觑。
泰陀斯.布莱伍德温和的表情终于裂开,叹了口气。
他猛的伸出右手,用力向前一挥。
派崔克.莫里森毅然举剑,准备迎接死亡。
就在此时,林中四面八方突然喊杀声四起。
无数支羽箭从茂密的枝叶间射出,猝不及防的西河间骑兵瞬间倒下一片。
“有埋伏?!”
泰陀斯.布莱伍德大惊失色。
敌人虽衣甲破烂,形同盗匪,但人数众多,瞬间冲乱了西河间骑兵的阵型。
他毫不恋战,不明敌情之下不敢接战,当即调转马头,率领部下迅速撤走。
派崔克.莫里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在原地。
一个强盗装扮的男人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抱歉,莫里森大人。”
“我是苏莱曼大人留在西河间地的人,我叫韦尔。”
“本来打算援助你,但赶来已经晚了,未能及时帮到你们。”
派崔克.莫里森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没有回话。
旁边一名幸存的平民爵士挣扎着爬起来,焦急的开口:“阁下!”
“请速速派人通知卢深的军队!西南河间地已经兵败!”
韦尔看着那名爵士,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派崔克.莫里森,沉默良久。
最终,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你虽然没有知会卢深,但他得知你有动作,已率军离开急沼城,准备策应。”
“佛雷家族趁机偷袭了急沼城。”
“急沼城已经陷落,卢深率领军队退往了绿叉河东岸,重新布防。”
众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皆低头颤抖不止。
痛苦,绝望,愧疚,悲伤,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刚刚死里逃生的他们。
“这打的是什么仗啊!”
一名满身是血的爵士将手中的剑用力摔在地上,双手摊开,仰天悲呼,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打的是什么仗啊!!!”
旁边一名爵士跪俯在地,手握成拳,不断的砸着泥泞的地面,悲泣嘶鸣:“啊!啊!!啊!!!”
派崔克.莫里森仿佛失去了灵魂,双眼空洞的望着地面。
就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从韦尔身后的人群中走出。
他来到派崔克.莫里森面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言语,低声通报。
“苏莱曼大人下令,任命派崔克.莫里森爵士为西河间地节度,总督西河间,全权任事!无需请示!”
派崔克.莫里森的灵魂仿佛被这句话硬生生拽回了躯壳。
他猛的站起身,嚎啕大哭。
“苏莱曼大人!苏莱曼大人啊!!”
他哭喊着,拔出地上的一把佩剑,便要朝自己的脖子抹去。
众人大惊,一拥而上,死死夺下他的剑。
派崔克.莫里森拼命挣扎,脖子上已经被剑刃割开了一道血口,鲜血直流。
“不要救我!不要救我!!”
他哀嚎不止,涕泗横流。
“我坏了苏莱曼大人的大事!!!”
韦尔一把夺过剑,远远丢开,重重叹气。
他一把揪住派崔克.莫里森,用力摇晃,像是在摇晃一个溺水的人。
“现在尚且还能重整军队!再战!”
“如果你死了!谁来领军!谁来再战!!”
派崔克.莫里森失去了剑。
他跪倒在地,双手紧握成拳,疯狂的捶打着湿冷的泥土,发出困兽般的悲鸣。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