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港口深夜的海雾之中。
满是咸腥和腐烂鱼内脏的味道。
琼恩.克林顿拉了拉兜帽,遮住自己那头灰红的头发。
码头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潮湿的呻吟。
远处,城市的狂热隔着浓雾传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另一个世界。
他讨厌这个地方。
讨厌这里的气味,讨厌这里潜藏的危险,更讨厌让他来这里的人。
一个影子从堆叠的货箱后滑出,无声无息。
来人裹着一件粗糙的麻布斗篷,身形臃肿,像个码头搬运工。
但他走路的姿态,那种隐藏在笨拙下的轻盈,出卖了他。
琼恩.克林顿的声音很低:“你迟到了。”
瓦里斯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不再是宫廷里那副甜腻的腔调。
“风暴来了又走,巨浪冲刷过头,可我依旧好端端地在海里划水呢。”
他走近了,一股劣质麦酒和汗水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琼恩.克林顿皱了皱眉。
“你喜欢这场风暴?”
“我从不憎恨雨水,我的朋友。”
瓦里斯轻笑。
“它能洗净街道,也能让种子发芽。”
琼恩.克林顿没有心情和他打哑谜。
“城里的情况,我看到了。”
“那些修士,那些狂信徒,是你做的?”
瓦里斯摇了摇头,兜帽下的脸隐在阴影里。
“我只是打开了笼子的门,里面的鸟儿想飞向哪里,是它们自己的选择。”
“一只饥饿的鸟,会啄食任何它能找到的谷物。”
琼恩.克林顿的拳头在斗篷下握紧。
“这个计划,正在把整个王国推向火坑。”
“教会的力量是不可控的。”
瓦里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
“我以为,流亡的岁月会让你变得更务实一些,克林顿大人。”
琼恩.克林顿的呼吸一滞。
瓦里斯没有给他太多怀缅的时间。
“告诉米斯.托因,让他做好准备。”
“船只和补给,伊利里欧会安排妥当。”
琼恩.克林顿的目光穿过雾气,望向黑沉沉的海面。
“你确定苏莱曼会按照你的计划行事?”
“我听说了他的事迹。”
“他在河间地做的事,精准,狠辣,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世人都说他狡诈诡变,你给他设下的陷阱,他真的会踩进来?”
瓦里斯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像夜枭的啼叫。
“陷阱?”
“不,我的朋友,我们从不设置陷阱。”
“我只是为他铺了一条路,一条洒满鲜花和荣耀的路。”
他向前一步,那股酸臭味更浓了。
“狡诈,源于信息。”
“一个人,无论多么聪明,都只能根据他掌握的信息,做出他认为最合理的判断。”
“你告诉我,苏莱曼在君临城,在维斯特洛,能掌握什么信息?”
“他甚至就连河间地总督领地以外都两眼一黑。”
琼恩.克林顿沉默了。
“莱彻斯特家族,他们崛起得太快,像一夜之间冒出。”
“华丽,巨大,却没有根。”
“他们在君临没有人脉,没有眼睛,没有耳朵。”
“他们对这座城市的了解,甚至不如一个在这里卖了十年牡蛎的渔夫。”
瓦里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蛇信般的嘶嘶声。
“如果在给他一年,不,半年时间,这一切当然会失败。”
“他会建立自己的情报网,我的小小鸟儿们会发现他的小小老鼠。”
“但现在,他双眼目盲,双耳失聪,所能触及到的,只有我们想让他触及的。”
琼恩.克林顿想到了另一个人。
“琼恩.艾林呢?”
“他难道也会按照你的步骤走吗?”
瓦里斯的语气里仿佛在谈论一个孩子。
“琼恩.艾林是个好人,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者。”
“可惜,好人往往不是一个好的政治家。”
瓦里斯的斗篷微微晃动。
“我们可敬的首相大人,对所有事一无所知。”
“培提尔.贝里席想让他知道什么,他就知道什么。”
“培提尔.贝里席不想让他知道什么,他就永远不会知道。”
“他就像个稻草人一样被培提尔.贝里席操纵着。”
“他以为自己在治理国家,实际上,他只是在修补一张被小指头戳了无数个洞的破网。”
琼恩.克林顿感到一阵寒意,比海港的雾气更冷。
他一直以为,篡夺者窃据铁王座后,至少有一个体面的人在维持秩序。
现在看来,那份体面只是一个笑话。
他轻声开口:“你到底为那个年轻人安排了什么计划。”
“如果他坚决不接受剑,不帮助教会呢?”
瓦里斯的笑声在喉咙里滚动。
“他要不要那把剑,甚至他严词拒绝那把剑,都不重要。”
“一切都已注定。”
他摊开手,仿佛在展示一张无形的棋盘。
“教会的争论因何而起?因他而起。”
“那些修士们为何狂热?因为他们将神权重回大地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我的朋友,你懂政治的死局吗?”
瓦里斯的声音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
“君主猜疑臣子,臣子就会遭到杀害。”
“臣子猜疑君主,臣子就会起兵叛乱。”
“如果君主猜疑臣子却没有动手诛杀,那么臣子心生疑虑后,就会叛乱。”
“如果臣子猜疑君主却不起兵反抗,那么君主就一定会诛杀这个臣子。”
“苏莱曼一定会基于他所知的所有信息,做出自认为正确的判断。”
“但那是无用的,因为国王和首相获得什么样的消息取决于我。”
“我会确保琼恩.艾林做出的决断会让莱彻斯特家族无路可走。”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冰冷的逻辑沉入琼恩.克林顿的心底。
“苏莱曼已经陷入了这个死局,从他成为教会选中的剑那一刻起。”
“等到这支庞大的乌合之众北上之时,没有人有资格指挥他们。”
“东河间诸侯会以莱彻斯特家族迎回韦赛里斯的名义,逼近君临。”
瓦里斯的计划如同一张巨网,在琼恩.克林顿面前缓缓展开。
“到那时,教会会再添加最后一把火。”
“一支庞大的圣战军队以听从他的名义前往君临,一支不属于国王的军队。”
“之前的那个计划,太过冒险,他不敢轻易下注。”
“但我为他设计的这个计划,教会会站在他的一边,坦格利安会站在他的一边,多恩会站在他的一边,河湾地会站在他的一边,黄金团也会站在他的一边。”
“他会失去一切,当然,也可以赢取一切。”
“君临城防空虚,风暴地的总督是个孩子,劳勃.拜拉席恩的王军孤悬海外。”
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
“情报和信息决定一切。”
琼恩.克林顿感到喉咙发干:“所以,苏莱曼看到的一切,都是你们想让他看到的?”
瓦里斯摇了摇他那臃肿的手指纠正:“不,不,那都是真的。”
“我从不制造假象,我只是掌握别人不知道的信息,我只是引导真相。”
“教会确实需要一柄利剑,民众确实需要一个英雄。”
“我们只是确保,苏莱曼大人听到的版本,是最符合我们利益的那一个。”
“他会相信,七神选择了他。”
“他会相信,铁王座唾手可得。”
“他会相信,成为拥王者只在一念之间。”
“他会相信,当他带着大军兵临城下时,君临的城门会为他敞开。”
琼恩.克林顿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一个阳谋:“黄金团什么时候登陆?”
瓦里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油滑的腔调:“不急。”
“要等火焰烧得最旺的时候。”
“等教会和拜拉席恩,咬得两败俱伤。”
“等七大王国都陷入混乱,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到那时,一条真龙的出现,才会成为所有人的希望。”
他拍了拍琼恩.克林顿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照顾好我们的王子。”
“告诉他,家就在不远的前方。”
说完,瓦里斯退后一步,身形再次融入阴影。
阴影蠕动了一下,那个臃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货箱之后。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股劣质麦酒的酸臭,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琼恩.克林顿独自站在码头上。
雾气越来越浓,吞噬了远处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