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兰尼读懂了那个笑容里的意思。
那些卑贱而贪婪的平民,连一个铜板都不会还。
他们只会嘲笑你,然后关上门,去赞美他们的新总督。
罗德.兰尼自嘲的笑了笑,除非兰尼斯特家族出手打击莱彻斯特,给这个新任总督家族一点教训。
否则兰尼斯特家的威名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行不通了。
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罗德.兰尼的手有些发抖:“我已经听说了,族兄。”
“河湾地的商人,已经开始清空他们在河间地的所有产业。”
“他们正在和那个新成立的垄断行会谈判,作坊,河船,店铺,仓储,以一个还算合理的价格出手。”
“还有我们西境的法曼家族,他们在三叉戟河上的船队,也挂出了出售的牌子。”
“他们宁愿亏本,也要离开这里。”
罗德.兰尼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们怎么能这么离开?”
“把我们辛苦经营的一切,拱手让给那群杂种?”
“去和那个靠着莱彻斯特家族嚣张的私生子谈判?”
“这是侮辱!是对兰尼斯特这个姓氏的侮辱!”
他几乎是在咆哮。
“无耻!我从未见过如此无耻的手段!”
马丁.兰尼斯特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奇怪:“侮辱?”
“亲爱的族弟,我们又何尝不是依靠着兰尼斯特这个名号经商呢?”
“我们放贷给那些小领主,他们畏惧的不是我们,是凯岩城的兰尼斯特。”
“莱彻斯特家族的总督,看起来并不想得罪河湾地的提利尔,也不想得罪我们西境的兰尼斯特。”
“如果不是我们的姓氏,他们连谈判的机会都不会给我们。”
“现在他们给了我们谈判的机会,让我们至少能带着一部分钱离开。”
“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善意了。”
“或许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罗德.兰尼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是啊,他们依靠兰尼斯特的姓氏。
那些垄断行会的商人,则依靠莱彻斯特的权力。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现在,这片土地换了主人。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三叉戟河的河水正裹挟着泥沙,奔腾入海。
河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粼光,波涛汹涌。
马丁.兰尼斯特和罗德.兰尼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条养育了河间地的河流。
他们忽然觉得,这条河变得陌生了。
以前,河水是温顺的,是财富的通道,每一朵浪花都可能溅起一枚金龙。
现在,河水变得狂暴,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要将他们这些外来者全部冲走。
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和尸位素餐,追求安稳度日的徒利家族不一样,莱彻斯特家族似乎大有整顿河间地的兴趣和决心。
第一刀,已经斩落,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窗外三叉戟河的奔涌似乎越来越激烈。
——————
烛火在苏莱曼的房间里静静燃烧,映照着墙壁上巨大的维斯特洛地图。
苏莱曼的手指划过河间地的轮廓,最终停留在南方的旧镇。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学城。”
奥利维尔站在他右边,神色严肃:“是的,苏莱曼大人,你刚刚的想法无疑是对学城的冒犯。”
“学城在维斯特洛根深蒂固,无人可以撼动。”
“任何一座城堡,任何一个有名望的家族,都离不开学士。”
“他们是医生,是顾问,是老师,是信鸦的管理者,是历史的记录者,是知识的掌控者。”
“与他们为敌是不智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墙壁窃听。
“他们不会允许您另行教育的。”
“我们绝不能建立自己的学校。”
房间陷入了沉默。
苏莱曼看着地图,沉默不语。
他需要大量识字,懂算数,的科班出身的行政官僚。
很缺,非常缺。
一次性册封三百名自由骑士,就是因为他们有简单的行政能力,但这些人只能用一时之需。
处理日益复杂的政务,终究需要的是官僚。
没有官僚,随着人口的增多,控制区的扩大,总督的命令就无法精准的传达到每一片土地。
“但我们可以训练军人。”
奥利维尔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苏莱曼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看向自己这位内阁总管:
“怎么说?”
奥利维尔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不办学校,不普及教育,大人。”
“我们只为总督大人培养侍从,一批为总督提供军事建议的专业侍从。”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苏莱曼的反应。
“这些侍从,需要军事学习。”
“军事地形,让他们看得懂地图。”
“军事后勤,让他们算得清粮草兵马。”
“军事战略,战场策略........”
“这些,可以规避对学城的冒犯。”
苏莱曼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们从容克子弟和平民战士遗孤中挑选最优异者。”
“将他们集中起来,进行军事教育。”
“完成军事教育后,他们将成为总督侍从。”
“他们的职责,就是为总督,协助处理军务,为总督提供专业的军事建议。”
“然后........我们可以用他们同时充任总督的行政官僚。”
奥利维尔的计划像一幅精密的图纸,在苏莱曼面前缓缓展开。
它完美地绕开了学城的禁区。
军事,是贵族天然的权力,是学城无法也无意插手的领域。
以军事教育为名,行官僚培养之实,这无疑是一条绝妙的险径。
只是........
苏莱曼没有回答,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词汇————普鲁士总参谋部。
奥利维尔所提议的,远比普鲁士总参谋部更加可怕,风险更大。
普鲁士总参谋部是战争机器的大脑,它不直接掌握行政权力。
而这些为总督提供军事建议的“总督侍从”,身兼军事与行政两重属性。
他们既是军事参谋,又充当行政官僚。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一个决定总督政权性质的十字路口。
商人如同藤蔓,依附于权力之树,看似繁茂,却无根基。
他们的财富来自总督的特许,他们的地位源于总督的恩赏。
需要时,他们是钱袋,不需要时,抄家灭族,剪除他们如同修剪指甲。
而这些被灌输军事思维和组织纪律的军事官僚,将完全不同。
一旦行政官僚体系完全由这批受过军事训练,思想高度统一的“侍从”们构成时。
他们会像树根一样,深深扎进河间地的血肉之中,融为肌体。
到那时,他们就不再是简单的工具,而是这个政权本身。
苏莱曼仿佛能看到未来。
一群群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总督侍从”,被派往河间地的每一个角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执行着总督的命令。
一旦这艘战船完全按照军事逻辑建造完毕,驶入深海,它就再也无法变回轻盈的舢板了。
这套体系一旦运转起来,河间地的动员效率和统治力度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整个河间地将变成一个大军营,效率至上,命令优先,这能带来无与伦比的动员力和战斗力。
但那时,整个河间地,都将被绑上一辆停不下来的战车。
战争,还是战争。
一切都将为军事服务,一切都将为效率让路。
如果他,或者未来的莱彻斯特家族领袖,想要对这个体制进行任何改革和修正,想要削弱这个军事官僚集团的权力。
那就不再是修剪指甲了,而是断手断脚。
船大难掉头。
苏莱曼睁开双眼,目光再次落在维斯特洛的版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