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金龙,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料。
花费几年的时间,太漫长了,他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去等,还不如将河间地打造成商业洼地,一切重头开始。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
“展开一场政治宣传,在总督的领地上。”
苏莱曼的声音很轻,却让波克.河文的头埋得更低。
“背地里鼓励河间地农夫和骑士们,不还那些高利贷。”
“让河间地商人们的钱,无法回转。”
“让他们快速破产。”
波克.河文的呼吸一滞,他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却又无比歹毒。
苏莱曼的解释简单明了:“一方面,总督承认这份债务契约受七神见证,受法律保护。”
“这名农夫确实欠你的钱,你当然可以要钱。”
“但你没有权利限制他的自由,更不能伤害他的身体。”
“因为他们是河间地人民,三叉戟河总督同样也为他们提供法律庇护。”
“对这些商人们来说,一旦失去了暴力威胁的手段,哪怕对方只是一名小小的农夫,他就是不还,这些商人也没有任何办法。”
波克.河文瞬间明白了苏莱曼的目的。
商人之所以受到平民的仇视,不从事劳动生产就能轻松拥有大量资产,只是一方面。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商人们通过高利贷来滚雪球,让平民家破人亡,倾家荡产。
对于河间地的中小型商人来说,他们的钱全在外放,一旦骑士和农夫们抗还高利贷,他们将快速倾家破产。
而那些根基在西境,河湾地和君临的商人们,他们不可能为了几枚银路,几十枚金龙的债务,和每一位农夫,骑士耗上一年半载。
他们的时间成本太高了。
只要赖账的人足够多,形成风潮,就足以拖垮他们的资金链。
让他们不敢再涉足河间地的市场。
而他们则可以依仗总督的背景,快速兼并蚕食遗留下的产业,直到垄断全河间。
苏莱曼的声音继续响起:“此刻起,我也严禁,你们六家在总督领地,未来的河间地,向平民,贵族提供高利贷。”
“总督将开设贷款,提供给平民和骑士,会有利率,但不会太多。”
“让这些一时急需用钱的平民和骑士,来贷总督的钱。”
波克.河文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商业帝国,正在这间昏暗的会议室里,由这个年轻人亲手勾勒出雏形。
先用无赖的手段摧毁旧的债主,再用更低的利息,将所有债务人变成总督自己的附庸。
一推,一拉。
整个河间地的经济命脉,就将被牢牢攥在总督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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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如火如荼重建的美人集之中,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下,黑压压的挤满了从附近村庄赶来的农夫。
他们的脸上带着麻木,疑惑,还有深深的恐惧。
六大家族的商人都到了,他们穿着崭新的丝绸衣服,站在高台之上,仿佛接受检阅。
波克.河文站在高台中央。
他看着台下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河间地同胞,心中百感交集。
几天前,他派人召集所有欠了他们六大家族钱的农夫。
消息传开,恐慌如同瘟疫。
所有人都以为,这些新晋的总督商人,要开始清算旧账了。
一个瘦弱的男人,颤巍巍的走到台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大人,战乱刚刚结束,我们才返回家园重建,请再宽限我们一些时日吧。”
人群中传来一片哭泣和哀求声。
“是啊,大人,求求您了。”
“再宽限一些时日吧。”
“求求您了。”
他们习惯了被压榨,习惯了逆来顺受。
波克.河文没有说话。
他挥了挥手。
几个仆人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走上高台,在所有人面前打开。
箱子里装满了羊皮纸卷和账本。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些账本的封皮,发出了绝望的低呼。
那是他们噩梦的源头,是压在他们身上的一座大山。
波克.河文拿起一本账本,高高举起。
“我认识你们中的很多人。”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这场该死的战争让你们失去了一切。”
“我知道你们的窘迫,我知道你们的绝望。”
“我知道你们每天从日出干到日落,却连肚子都填不饱。”
“因为你们的收成,你们的汗水,都被这些东西吸走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账本,语气变得激昂。
“这些该死的!肮脏的!用你们血泪写成的账本!”
“七神诅咒!”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不明白这位新贵想做什么。
波克.河文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绝望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从仆人手中接过一支燃烧的火把。
“今天,我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我自己,也不是这六个家族。”
“我代表的是河间地总督,莱彻斯特家族!”
他将莱彻斯特家族这个名词,喊得异常响亮。
“总督大人让我告诉你们!”
“从今天起!河间地!将不再是吸血虫们的天堂!”
“我们是河间地的商人!是总督的商人!”
波克.河文的声音带着一股魔力,让台下的农夫们不自觉的抬起了头。
“我们要洗清身上的罪孽!七神为证!”
“我们绝不会像外面的商人一样卑劣!绝不会像他们一样肮脏龌龊!”
说完,他将手中的火把,猛的掷向了那几箱账本。
“呼!”
火焰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记录着罪恶与绝望的羊皮纸。
波克.河文身后的五大家族族长,纷纷背过身去,浑身颤抖,半生的积蓄这一刻化为乌有。
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台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们仿佛在看一个神迹。
一个老人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无声的滑落。
那个之前开口哀求的瘦弱男人,身体剧烈颤抖。
他双膝一软,朝着高台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深深的磕在泥土里。
“总督大人.........”
他发出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高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一片片地跪倒在地。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啜泣声。
那是绝望尽头的宣泄,是重获新生的狂喜。
他们亲吻着脚下这片被无数次诅咒过的土地,口中反复念诵着一个名字。
“莱彻斯特家族!”
“莱蒙大人!”
“苏莱曼大人!”
“感谢总督大人!”
“七神在上!总督大人是我们的救星!”
波克.河文站在台上,他的心脏也在剧烈的跳动。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将身家性命压上赌桌的豪赌,这些高利贷的契约,是他奋斗而来的全部积蓄,此刻全部随着烈焰消散。
看着自己一把火,点燃的炽热。
他终于深刻的理解了苏莱曼那句话的含义。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民众相信什么是真相。”
今天,他亲手为河间地的民众,创造了一个他们最愿意相信的真相。
一个关于拯救与感恩的故事。
火焰仍在燃烧,将那些罪恶的契约化为灰烬。
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向四面八方。
它们将带着这个故事,飞遍河间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代表正义与仁慈的总督。
还有一群代表邪恶与贪婪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