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彻斯特的城堡又小又方。
它像一块啃了一半的黑面包,被随意丢在平原上。
这里是莱彻斯特郡的郡治,河间地总督治下,莱彻斯特家族旧领的行政中心。
围绕着这座不起眼的黑色城堡,一个崭新的小镇正在拔地而起。
木料的撞击声,石匠的敲打声,工头的吆喝声,混合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噪音。
尘土飞扬的土路上,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二十名骑士,全身披甲,腰悬长剑,他们簇拥着一个商队,还拖着一个在担架上呻吟的农夫。
马蹄卷起烟尘,冲进了初具雏形的小镇。
镇上无所事事的老人和孩子们,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跟了上去,好奇的张望着。
骑士们的目标是镇子中央一栋刚刚建好的木头建筑,门口挂着“郡公所”的牌子。
郡公所内,一座简陋的高台之上,摆着一张粗糙的长桌。
桌后坐着四个人。
居中的是劳斯林,三叉杞河总督任命的莱彻斯特郡长。
劳斯林穿着一身磨损的皮甲,没有佩戴任何贵族纹章,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的左右,坐着三名埋头记录的事务官。
高台之下,两排长凳上坐着十二名神情严肃的爵士。
大厅中央的空地上,景象分明。
左侧,一个农夫躺在地上,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右侧,站着六个衣着光鲜的商人,为首的那个虽然脸色苍白,但看向地上农夫的眼神,依旧带着厌恶。
郡公所的大门敞开着。
一排士兵手持长矛,组成人墙,将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拦住。
人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窃窃私语。
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不安,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这在维斯特洛是闻所未闻的景象。
审判,那是属于领主老爷的权力。
它总是在城堡那高高的围墙之内,在幽暗的厅堂里进行,神秘而威严。
平民永远只能在事后,从城堡门口吊起的尸体,或是被砍下的头颅上,得知审判的结果。
现在,他们竟然可以亲眼观看。
“安静!”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台下的一名爵士猛的站起身,发出一声怒喝。
门外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劳斯林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军旅生涯磨砺出的气势,让他像一座山。
他扫过台下哀嚎的农夫,又看向那几个惊慌的商人。
“我叫劳斯林,三叉戟河总督任命的莱彻斯特郡长。”
他的声音洪亮,不借助任何技巧,清晰的传到门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总督授权,郡中所有纠纷,都由我来裁决。”
大厅中央,为首的商人,穿着一身华丽的丝绸。
商人强作镇定,但眉宇间对劳斯林粗鄙的出身,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一位农夫,这种身份,在以前,连给他的马提鞋都不配。
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河间地总督的郡长,我是乔恩.约尔,一个守法的商人。”
他将羊皮纸举起,上面的印章和签名清晰可见。
“这份契约,由七神见证。”
“这名农夫唐纳,战争前,向我借了一笔贷款,逾期未还。”
“如今加上利息,违约金一共十枚银鹿。”
“按照契约,我有权收回我的财产。”
门外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
契约就是契约,受七神见证,领主们向来都会支持。
看来这个可怜的唐纳,今天凶多吉少了,十枚银鹿,根本无法还清。
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个在地上哀嚎的农夫。
劳斯林没有去看那份契约。
他的目光落在了农夫唐纳扭曲的脸上,语气平淡的开口询问:
“他是你们谁打的?”
乔恩.约尔的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看向身后,看向那个打断了农夫腿的护卫。
他身边那个身材魁梧的护卫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慌张:
“郡长大人,这个贱农想赖账不还,我们只是想让他还钱。”
“我们只是想执行契约。”
劳斯林转头,看向躺在地上呻吟的唐纳,重复了一遍护卫的话。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我们只是想执行契约。”
他猛然站起身,视线紧紧盯住那名护卫,发出一声怒喝。
“谁给你们的权利,殴打总督的领民!”
劳斯林不再看他,对着台下的一名爵士开口。
“霍曼爵士。”
那名之前喝止人群的爵士立刻站了出来,声音沉稳。
“在,郡长。”
劳斯林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日河里的冰。
“砍断他的左手。”
霍曼爵士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昏暗的郡公所内反射出一道寒光。
乔恩.约尔和他的同伴们脸色大变。
那个打断唐纳腿的护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两名士兵早已堵住了他的去路。
霍曼爵士走了过去,没有片刻犹豫,一剑挥落。
鲜血和碎骨从皮肉中迸溅而出。
那护卫的惨叫声变得凄厉,扭曲,响彻整个郡公所。
门外的人群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只掉落在地,还在微微抽搐的手。
乔恩.约尔和其他几个卫士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霍曼爵士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走回原位。
仿佛他刚刚只是砍断了一截木头。
劳斯林这才弯腰,从桌上捡起那份羊皮纸契约。
他看了一眼,然后将它举起,展示给乔恩.约尔看。
“总督承认这份债务契约。”
“它受七神见证,受法律保护,农夫唐纳,确实欠你的钱。”
乔恩.约尔全身颤抖,满是愤怒。
劳斯林的话锋却陡然一转,眼神变得严肃。
“你当然可以要钱。”
“但你没有权利限制他的自由,更不能伤害他的身体。”
“因为他是河间地的人民,三叉戟河总督,为他提供庇护。”
劳斯林将那卷羊皮纸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总督的法律,保护合法的契约,但绝不保护暴行。”
乔恩.约尔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不用这些手段.......我怎么收回我的债务?”
“如果他不还钱,我能怎么办?”
劳斯林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天生的傻子:
“你可以继续向他讨要。”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的说道。
“每天去,每年去,直到他还钱,或者他死去。”
“这是你的权利。”
乔恩.约尔彻底呆住了,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没有了暴力威胁,那些泥腿子怎么可能乖乖还钱。
这跟直接宣布契约作废有什么区别。
门外死寂的人群,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