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哈桑的眼睛。“你知道,因为你去过317号。你见过他们。”
哈桑的手从桌上收回去。
“将军,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告诉你,有人要动手了。不是墨西哥人,是俄罗斯人。他们给了叙利亚政府七天时间,让那些人从桥上走过去。七天之后,如果人还没到,他们就不管了。”
他看着两个人。
“到时候,管这件事的人,就是墨西哥人。墨西哥人管,就不是放人那么简单了。我们会把317号翻个底朝天。我们会让全世界都看到,那个地方关了什么人。我们会让全世界都看到,谁在管那个地方,谁在护着那个地方,谁在用那个地方的人命做交易。”
他顿了顿。
“将军,上校,你们还有七天。”
他转身,走了。
哈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巴拉克也站在那里,也看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同日下午,大马士革,总统府
里法特·阿萨德坐在他哥哥对面,脸色铁青。
哈菲兹·阿萨德看着那份刚从莫斯科传来的电报,看了很久。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七天。放人。”
他把电报放下,看着弟弟。“317号,关了什么人?”
里法特没说话。
“我问你,关了什么人。”
里法特低下头。“七个以色列人。二十五个叙利亚人。”
哈菲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以色列人,关了多少年?”
“最久的,十一年。最新的,六年。”
“叙利亚人呢?”
里法特没回答。
哈菲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大马士革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山丘上还能看到前几天战斗留下的硝烟。
“里法特,你知道那些以色列人是什么人吗?”
“摩萨德的。军情局的。”
哈菲兹转过身。“摩萨德的。军情局的。你关了十一年。以色列人知道他们在你手里吗?”
里法特没说话。
“他们知道。他们一直知道。但他们不说,因为说了,等于承认自己在叙利亚搞间谍。他们不救,因为救了,等于告诉全世界,那些人是他们的人。”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现在,墨西哥人要查。俄罗斯人要管。你怎么办?”
里法特抬起头。“哥,那些人不能放。放了,等于承认——”
“承认什么?”哈菲兹打断他,“承认你私设监狱?承认你非法关押?承认你虐待囚犯?承认你——杀了人?”
里法特的脸白了。
哈菲兹看着他。“里法特,你杀了多少人?”
里法特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317号开了十一年。进去的人,出来的不到一半。那些没出来的,死在哪儿了?埋在哪儿了?谁埋的?”
里法特低下头。
哈菲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里法特,你是我的弟弟。我护了你二十八年。从你当上共和国卫队司令那天起,你惹的每一次麻烦,都是我替你擦的屁股。但这次——”
他停住了。
“这次怎么了?”里法特抬起头。
哈菲兹看着他。“这次,擦不掉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电报。
“七天。七天后,墨西哥人上桥。七天后,那些人从317号出来,走到太巴列湖,走过那座桥,交到以色列人手里。七天后,这件事就完了。”
里法特站起来。“哥——”
“完了。”哈菲兹把电报放下,“你的事,也完了。共和国卫队司令,换人。317号,关闭。你——”
他看着弟弟。
“你去伦敦。你老婆不是一直在那边吗?去吧。别回来了。”
里法特站在那里,看着哥哥,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
哈菲兹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起1970年,他发动“纠正运动”夺取政权的时候,里法特才二十一岁,带着坦克冲进大马士革,替他清除了所有反对派。那年,里法特还是个孩子,眼睛里有光。
现在,光灭了。
五天后,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天还没亮,桥东头就来了人。
不是哈桑,不是士兵,是一辆巴士。白色的,没有标志,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车停在帐篷后面,引擎没关,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白烟。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辆巴士。
车门开了。下来的人穿着便装,灰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有的有领子,有的没领子。头发有长的有短的,脸有瘦的有圆的,眼睛有大的有小的。
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飘,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三十二个人。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一步停一步。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扶着他,那个年轻点的也有五十多了,脸上全是皱纹,像晒干的苹果皮。
第七个走下来的是个中年人,四十出头,脸很瘦,眼睛很亮。他站在车门口,看着那座桥,看着桥对面那片他十一年没见过的土地。
他叫约西·本-大卫。摩萨德的。1993年在黎巴嫩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抓,关了十一年。他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了,他妈死了,他爸也死了。他出来的时候,没人接他。
第二十五个走下来的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满脸胡茬,穿着灰色的运动服,运动服上印着“大马士革大学”的logo。他叫马利克·哈桑。叙利亚人,MSL兄弟会的,关了九年。他爸是哈桑准将的堂兄,1990年在哈马被里法特的人抓了,死在317号。马利克是他爸被抓那天出生的,没见过他爸。
三十二个人站在桥东头,看着那座桥,看着桥对面那片在晨光里泛着金边的土地。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举起那面白旗。
风很大,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过桥吧。”他说。
第一个老人先走。他走得很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像在数步子。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扶着护栏,看着湖面。湖面上的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桥西头的时候,摩西·莱维老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口水吧。甜的。”
老人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很甜,太巴列湖的水。
“谢谢。”他说。
“不用谢。”摩西接过空杯子,“你叫什么?”
“约瑟夫。约瑟夫·本-约瑟夫。约纳森的父亲。”
摩西的手抖了一下。“你是约纳森的爸爸?”
老人点头。“他出来了。三天前。现在在海法,他妈妈那儿。”
摩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关了多久?”
“二十二年。”
摩西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瘦,都干,都抖。
“欢迎回来。”摩西说。
老人笑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笑。
第七个,约西·本-大卫。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长。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看着湖面。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桥西头,没人接他。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拥抱、哭泣、欢笑的人,看着那些举着牌子、喊着名字、流着眼泪的人。
他低下头。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抬起头。是桑切斯。
“约西·本-大卫?”
“是。”
桑切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海法,阿哈德·哈姆街17号,三楼。你老婆还在那儿。等你。”
约西的手开始抖。“她——她没走?”
“没走。她等了十一年。”
约西的眼泪下来了。他握着那张纸条,握着那行字,握着那个等了十一年的人的名字。
他转身,往北边走。那是海法的方向。
第二十五个,马利克·哈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在泥地里跋涉。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蹲下去,摸着桥面上的木板。
木板很平,很稳,很结实。
他站起来,看着湖面。湖水很蓝,天也很蓝,远处的太巴列城很白。
他想起他爸。没见过面的爸。死在317号的爸。
他继续走。走到桥西头,没人接他。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以色列人,看着那些他恨了三十年的人。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转过身。是桑切斯。
“马利克·哈桑?”
“是。”
桑切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哈马,旧城区,法耶兹街7号。你妈还住那儿。等你。”
马利克的手开始抖。“她——她还活着?”
“活着。等了九年。”
马利克的眼泪下来了。他握着那张纸条,握着那个地址,握着那个等了九年的人的名字。
他转身,往东边走。那是哈马的方向。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过桥。三十二个人,走了三十二个方向。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往西,有的往东。有的有人接,有的没人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湖。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最后一个人走过来了。
是个老人,八十多岁,走不动了,被两个年轻人架着。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微微张着,像在睡觉。
桑切斯走过去。“老先生?”
老人没睁眼。
旁边那个年轻人说:“他看不见。关了三十年,眼睛坏了。”
桑切斯点点头。他扶着老人,一步一步,走过桥中间,走过桥西头,走上以色列的土地。
老人睁开眼。眼睛是灰的,瞳孔上蒙着一层白膜,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
“到了?”他问。
“到了。”桑切斯说。
“这是哪儿?”
“以色列。戈兰高地。太巴列湖。”
老人点点头。“我小时候来过这儿。那时候还是叙利亚的。”
他伸出手,摸着空气。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
“水还在。”
他笑了。灰白的眼睛在阳光里泛着光,像结了冰的湖面突然裂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水。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消失在太巴列城的巷子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折叠桌。桌上没有咖啡壶,没有烟灰缸,没有白旗。只有一杯水,凉的,太巴列湖的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他拿起对讲机。“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
那头是维克托的声音。
“桑切斯中校。”
“领袖,人过完了,七个以色列人,二十五个叙利亚人。全过了。”
维克托沉默了三秒。“哈桑呢?”
“没来。但来了一辆巴士。白色,没有标志。车门开着,人自己走下来的。”
“巴拉克呢?”
“也没来。但摩西·莱维在桥头等着。端着一杯水。给每个人喝了一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桑切斯中校。”
“在。”
“桥,留着。人,回来吧。”
电话挂了。
桑切斯站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湖面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桥栏上的灯串哗哗响。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太巴列城的轮廓模糊起来。
他转过身,走下桥。
桥头,阿尔瓦雷斯中尉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中校,咖啡煮好了。恰帕斯高地种的豆子,哈桑将军喜欢的那种。”
桑切斯看着他。“中尉,从明天起,这张桌子是你的了。每天煮一壶咖啡,摆在这儿。谁来谁喝。叙利亚人来了给叙利亚人喝,以色列人来了给以色列人喝。墨西哥人来了,也给自己倒一杯。”
阿尔瓦雷斯愣住了。“中校,我——”
“你什么?你架过桥。桥架好了,就得有人看着。看着桥的人,得有杯咖啡喝。”
他拍了拍阿尔瓦雷斯的肩膀,转身走了。
湖面上,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红色,映在水里,像着了火。桥上的灯亮了,一串小灯泡,沿着桥栏排成两条线,在火光里显得很淡,像两条快要断了的线。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把保温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咖啡的香味在风里散开,很苦,很香。
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很苦。
他看着湖面上的火,看着远处的山,看着桥东头那些空了的帐篷,看着桥西头那些还在亮着的灯。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然后他又倒了一杯,放在桌子对面。
“哈桑将军,咖啡煮好了。”
没有人来。
他坐在那儿,等着。
同日深夜,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站在窗前,看着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很晚了,车很少,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布拉莫站在他身后。
维克托转过身。“那个瞎了眼的老人,是谁?”
布拉莫翻开文件夹。“约瑟夫·本-约瑟夫。约纳森的父亲。关了二十二年,眼睛坏了。他出来的时候,没人接他。约纳森在海法,他妈那儿。他不知道他爸今天出来。”
维克托沉默了三秒。“告诉约纳森。他爸在太巴列城,摩西·莱维家里。让他去接。”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哈桑的侄子,马利克。让他去哈马,找他妈。他妈等了九年。”
他又沉默了几秒。“告诉贝内特,盯住里法特·阿萨德。他哥让他去伦敦,他去了吗?”
“还没。还在大马士革。据说在收拾东西。”
维克托冷笑一声。“收拾东西?收拾证据吧。他那些账本,那些录音,那些照片,全在317号的地底下埋着。他想带走,带不走。想烧掉,烧不干净。想交给别人,没人敢接。”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告诉桑切斯中校,317号的事,还没完。人出来了,账还没算。里法特·阿萨德跑了,他手下的人还在。那些在317号杀过人、埋过尸、见过光的人,一个都不能跑。”
他看着布拉莫。“让贝内特的人,去哈马。找到317号,找到那些账本,找到那些照片。找到了,整理好,发给全世界。”
“他要战,就给他战!”
“不是…我们要战!”
“维克托之拳!!!我要打爆所有人的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