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约纳森·本-约瑟夫走过桥西头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湖面正上方。
水是金色的,天是蓝色的,远处的太巴列城是白色的。
他站在桥头,眯着眼看了很久。
二十五年没见过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但他舍不得闭眼。
摩西·莱维老人还端着那杯水,杯子空了,他还端着。
“再喝一杯?”他问。
约纳森摇摇头。“够了,一杯就够了。”
老人点点头,把杯子放在桥栏上。杯子是塑料的,透明的那种,超市里几毛钱一个。阳光透过杯壁,在桥面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你关了二十五年?”老人问。
“二十五年。”约纳森说。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像很久没用过的机器,每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在哪儿?”
“大马士革郊外。317号。”
老人点点头。“我在基尔库克关了二十五年。伊拉克人的监狱,比叙利亚人的小一半,老鼠比人多。”
两个人站在桥头,一个六十七岁,一个五十七岁,一个刚出来,一个出来三天。他们看着那片湖,看着那些鸽子,看着那些还在桥东头拥抱、哭泣、欢笑的人。
“你恨吗?”老人问。
约纳森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恨了二十五年,恨不动了。”
“我也是。”老人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桥中间,桑切斯中校正在收拾折叠桌。桌上有三个空咖啡壶,两个烟灰缸,三份名单,还有那面白旗。他把名单叠好,放进公文包。白旗叠好,放进上衣口袋。咖啡壶和烟灰缸留给炊事班长——那是从营地里借的。
“中校。”参谋走过来,“哈桑将军的车又回来了。”
桑切斯抬起头。桥东头,那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帐篷后面,哈桑站在车旁边,没过来。他看着桥西头那两个人,看着约纳森,看着摩西·莱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吉普车调头,往东边开去。这次开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辆车慢慢消失在尘土里。
他拿起对讲机。
“给我接巴拉克上校。”
电话接起来。
“上校,战俘交换完了。四十个换四十个。一个不少。”
巴拉克沉默了两秒。“中校,谢谢。”
桑切斯没说话。他挂了电话,站在桥中间,看着湖面上的阳光。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太巴列城的轮廓模糊起来,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他转身,走向桥西头。
米里亚姆还站在路边,怀里抱着婴儿,身边站着那个举花的孩子。约纳森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摸着孩子的头发。那朵黄花还插在他运动服的口袋里,已经蔫了,花瓣卷起来,黄得发白。
“本-约瑟夫先生。”桑切斯站在他面前。
约纳森看着他。“中校。”
“你以后怎么办?”
约纳森沉默了三秒。“回家。海法。我还有个妈妈。”
桑切斯点点头。“海法是个好地方。我在船上远远看过一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和昨天给侯赛因的一模一样,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没有地址。
“如果有需要,打这个电话。”
约纳森接过名片,看了看。“墨西哥人?”
“墨西哥人。”
约纳森把名片收进口袋,和那朵蔫了的花放在一起。
“中校,你叫什么?”
“桑切斯。”
约纳森伸出手。桑切斯握住。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紧,很用力。
“桑切斯中校,你架了一座好桥。”
他松开手,转身,搂着米里亚姆,牵着孩子,往停在路边的巴士走。孩子回头看了一眼,朝桑切斯挥了挥手。
桑切斯也挥了挥手。
巴士开走了。桥西头只剩摩西·莱维老人还站在那里,手里又端了一杯水。
“中校,你还在这儿?”
“还在这儿。”
老人喝了一口水。“明天呢?还来吗?”
桑切斯看着湖面。“来。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桑切斯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那行字还在:
“约纳森·本-约瑟夫,317。”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317号监狱。还有多少人?”
他把名单收起来,放进公文包。
“莱维先生,你知道317号监狱吗?”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溅在桥面上,湿了一小片。
“知道。”
“关了什么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叙利亚人。反对派。MSL兄弟会的,共产党,库尔德人。还有一些——”他停住了。
“一些什么?”
“一些以色列人。不是战俘。是间谍。摩萨德的,军情局的。被抓了,不承认,不交换,不释放。关到死。”
桑切斯的手指在桥栏上敲了敲。“多少人?”
老人摇头。“不知道。我在基尔库克关了二十五年,听说过317,没见过。进去的人,出不来。”
他转过身,看着桑切斯。
“中校,你问这个干什么?”
桑切斯没回答。他看着湖面,看着那些鸽子,看着远处太巴列城越来越暗的轮廓。
“莱维先生,天黑了。你该回去了。”
老人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中校,317号监狱,在哈马。大马士革北边,三小时车程。监狱长叫法耶兹·哈桑,里法特·阿萨德的人。那个人——”
他停住了。
“那个人怎么了?”
“那个人,和哈桑准将,一个姓。”
他继续走。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太巴列城的巷子里。
桑切斯站在桥头,站了很久。
天黑了。桥上的灯亮了,一串小灯泡,沿着桥栏排成两条线,像两道弯弯的彩虹,横跨在太巴列湖的水面上。灯光照在水里,碎成一片金色的星。
他转身,走回营地。
同日晚上,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看着刚从戈兰高地传回来的战俘交换报告。四十个换四十个,一个不少。约纳森·本-约瑟夫,关了二十五年,今天放出来了。桥东头,一个五岁的孩子举着黄花等他。桥西头,一个关了二十五年的老人端着一杯水,说“喝口水吧,甜的”。
他把报告放下。
布拉莫站在他面前。
“桑切斯中校还问了一件事。317号监狱。在大马士革北边的哈马,里法特·阿萨德的人管的。里面关的人,不光是战俘,还有间谍。摩萨德的,军情局的。抓了不认,不换,不放。关到死。”
维克托的眼睛眯起来。“多少人?”
“不知道。317号是叙利亚最秘密的监狱,连国际红十字会都进不去。哈桑准将的师,就驻在哈马。他管那片,但管不了监狱。监狱是里法特的人直接管的。”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中东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戈兰高地往北移,经过大马士革,停在哈马那个小点上。
“里法特·阿萨德。叙利亚总统的亲弟弟。共和国卫队司令。管着叙利亚最精锐的部队,也管着最见不得人的监狱。”
他转过身。
“告诉桑切斯,317号的事,让他先别碰。水太深。”
布拉莫点头。“那约纳森·本-约瑟夫呢?他关了二十五年,知道的事不少。”
维克托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让他回家。他关了二十五年,够久了。他知道的事,让他烂在肚子里。问出来,对他没好处。”
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那个五岁的孩子举着黄花,那个六十七岁的老人端着水杯。他把报告放下。
“告诉贝内特,查里法特·阿萨德。查他的资产,查他的关系,查他在欧洲的落脚点。上次说的那些,还不够。我要他每一分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过谁的手。查清楚了,整理好,发给法国人、英国人、瑞士人。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帮我们。”
布拉莫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维克托叫住他。“桑切斯中校在戈兰高地待了多久了?”
“十三天。”
维克托点点头。
“让他再待几天。等战俘交换的事完全收尾,让他回来。换个人去。”
布拉莫愣了一下。“换谁?”
维克托想了想。“阿尔瓦雷斯中尉。那个架桥的。让他去桥上摆个咖啡摊,卖墨西哥咖啡。让哈桑和巴拉克每天来喝一杯。喝着喝着,就熟了。熟了,就好谈了。”
他顿了顿。“桥,不能没人看着。”
次日清晨,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天还没亮,桑切斯中校就站在桥中间了。
昨晚的灯还亮着,在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黄光,像萤火虫。湖面上没有风,水是平的,镜子一样,映着天上最后几颗星星。
他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317号监狱。还有多少人?”
他把名单收起来。
桥东头,有人来了。不是哈桑,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叙利亚军装,肩章上扛着两颗星,中尉。他走得很急,鞋底拍在桥面上,啪啪响。
走到桑切斯面前,他立正,敬了个礼。
“桑切斯中校?我是哈桑将军的副官。将军让我来传个话。”
桑切斯还了个礼。“说。”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将军说,您问的那个地方,他去过了。”
桑切斯接过信封,没拆。“他怎么说?”
年轻人沉默了一秒。“将军说,那个地方,不是他管的。但里面的人,他认识。”
他转身,快步走回去。鞋底拍在桥面上,啪啪啪,越来越远。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三十二个人。七个以色列人,二十五个叙利亚人。”
桑切斯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放进口袋。和那面白旗放在一起。
他拿起对讲机。“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那头是布拉莫的声音。
“桑切斯中校。”
“布拉莫先生,317号监狱,关了七个人。以色列人。不是战俘,是间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确定了?”
“确定了。哈桑准将给的数字。三十二个人,七个以色列人,二十五个叙利亚人。”
又是三秒的沉默。“等着。”
电话挂了。
桑切斯站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湖面上的雾开始散了,东边的山丘后面露出一线金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星。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
同日上午,莫斯科,卢比扬卡广场,FSB总部
科洛索夫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刚从戈兰高地传回来的情报。
哈桑准将把情报放下。
德米特里站在他面前。“将军,墨西哥人想动317号。桑切斯中校已经开始查了。”
科洛索夫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卢比扬卡广场上的鸽子正在啄食,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喂它们,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德米特里,你知道317号监狱吗?”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知道。叙利亚最秘密的监狱。里法特·阿萨德的人管的。关的人——不光是叙利亚人。”
科洛索夫转过身。“七个以色列人。关了至少十年。摩萨德的人,军情局的人。被抓了,不承认,不交换,不释放。以色列政府知道他们在里面,但不敢说。说了,等于承认自己在叙利亚搞间谍活动。”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现在墨西哥人要查。查到了,怎么办?公开?让全世界都知道,以色列人在叙利亚搞间谍?让全世界都知道,叙利亚人关了他们十年,不审不判不放?让全世界都知道,里法特·阿萨德手里,攥着多少人的命?”
德米特里没说话。
“墨西哥人不怕。他们离得远,他们不欠谁,他们什么都不在乎。但我们呢?俄罗斯在叙利亚有基地,有军队,有利益。里法特·阿萨德倒台,对我们没好处。”
他拿起那份情报,看了一遍,放下。
“告诉叙利亚人,317号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七天之内,把那些以色列人放了。交到墨西哥人手里,从桥上走过去。神不知鬼不觉。”
德米特里愣住了。“将军,那不等于告诉墨西哥人——”
“告诉墨西哥人什么?告诉墨西哥人,俄罗斯人怕了?我们不怕。我们只是不想惹麻烦。麻烦是墨西哥人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七天。七天后,如果那些人还在317号,墨西哥人就会自己动手。他们动手,就不是放人那么简单了。他们会把317号翻个底朝天。到时候,里法特·阿萨德的那些事,全都会见光。”
他看着窗外的鸽子。
“见光的东西,会死的。”
同日中午,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没有咖啡壶,没有烟灰缸,没有白旗。只有一杯水,凉的,太巴列湖的水。
桥东头,哈桑准将的吉普车停在那里。他站在车旁边,没过来。桥西头,巴拉克上校的装甲车也停在那里。他也站在车旁边,也没过来。
两个人隔着一座桥,谁也不看谁。
桑切斯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他放下杯子,拿起对讲机。“哈桑将军,巴拉克上校,请到桥中间来。我有话说。”
两个人同时抬头,同时看着他,同时迈步。
哈桑走得快,巴拉克走得慢。哈桑到的时候,巴拉克还差三步。两个人站在桑切斯面前,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隔着那张折叠桌。
桑切斯看着他们。“将军,上校,317号监狱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两个人没说话。
“三十二个人。七个以色列人,二十五个叙利亚人。关了至少十年。有的更久。”
他看着哈桑。“将军,那二十五个叙利亚人,是什么人?”
哈桑沉默了三秒。“反对派。MSL兄弟会的,共产党的,库尔德人的。还有几个——记者。写了不该写的文章,说了不该说的话。”
桑切斯看着巴拉克。“上校,那七个以色列人,是什么人?”
巴拉克也沉默了。“摩萨德的。军情局的。在黎巴嫩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抓的。我们不承认他们是我们的。他们自己也不承认。”
桑切斯点点头。“所以,这些人,不存在。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关押记录。活着没人知道,死了没人知道。”
两个人没说话。
“现在,有人想让这些人,从不存在,变成存在。”
他看着哈桑。“将军,你愿意吗?”
哈桑的手按在桌上。“中校,那些人——”
“那些人怎么了?”桑切斯打断他,“那些人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哈桑没说话。
“将军,你给过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十二个人。你认识他们。你知道他们是谁,叫什么,关了多久。你知道他们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等着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