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投影屏幕显示着A9公路伏击现场的航拍照片:三辆烧成骨架的装甲车,雪地上的尸体白布,还有用黄色标记圈出的俘虏位置。
“九人死亡,四人被俘,全部来自皇家盎格鲁团二营A连。”军情六处代局长格雷厄姆的声音干涩,“袭击者自称‘真正苏格兰自由军’,手法专业:伏击地形选择、火力配置、撤退时机都无可挑剔。他们使用了RPG-7和AT4火箭筒,AK-74自动步枪,还有……我们的L7A2机枪,是从被摧毁的车辆上缴获的。”
国防大臣盯着照片:“我们的士兵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有,但被压制了。现场弹壳分析显示,袭击者至少有二十人,分成三个小组:狙击组压制,反装甲组攻击车辆,突击组清扫战场。他们还使用了通讯干扰设备,巡逻队无法呼叫支援。”
“情报呢?”首相问,脸色铁青,“军情五处不是说‘高地自由军’已经溃散了吗?”
军情五处处长额头冒汗:“我们……我们之前评估麦克塔维什一伙只有六到八人,缺乏重武器,主要在逃亡。这次袭击的规模和装备水平,完全超出预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获得了外部支援。”格雷厄姆接过话,“RPG-7和AT4不是苏格兰黑市能轻易搞到的。AK-74是东欧制式,但序列号都被磨掉了,无法追踪。通讯干扰设备更是专业级。”
房间里一片寂静。
“墨西哥?”国防大臣低声说。
“或者凤凰会,或者两者都有。”格雷厄姆说,“但不管是谁,结果都一样:苏格兰现在有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叛军,他们刚刚全歼了我们一个排级巡逻队。如果消息传出去……”
“已经传出去了。”内政大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BBC苏格兰分部刚刚收到录像带,就是袭击现场拍的。‘真正苏格兰自由军’宣称对此负责,还展示了俘虏。他们要求……‘英格兰军队立即无条件撤出苏格兰全境,否则将处决所有战俘’。”
“他们敢!”国防大臣拍桌子。
“他们为什么不敢?”格雷厄姆反问,“杀九个和杀十三个,有什么区别?何况现在他们是强势方,手里有我们的士兵,有舆论同情——别忘了,很多苏格兰人认为我们是占领军。”
首相揉着太阳穴:“能封锁消息吗?”
“不可能。”内政大臣摇头,“录像带是同时寄给BBC、ITV和《苏格兰人报》的。就算我们施压,至少会有一家播出。而且互联网上已经开始流传照片,虽然模糊,但足够辨认。”
他顿了顿:“更糟的是,SNP(苏格兰民族党)已经发表声明,谴责‘双方暴力’,但强调‘根本原因是伦敦无视苏格兰民意,强行军事占领’。民意调查显示,支持独立的比率在袭击后上升了七个百分点,达到58%。”
“他们在利用这个!”国防大臣咬牙切齿。
“或者,”格雷厄姆缓缓说,“这一切就是为了制造这个结果——让苏格兰民意沸腾,让伦敦进退两难。出兵镇压,会激化矛盾;撤军认怂,会助长分离气焰。而无论我们怎么选,都会流血。”
电话响了。
秘书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了:“首相,白金汉宫。女王陛下想和您通话。”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首相拿起红色电话:“陛下。”
电话那头是女王平静但不容置疑的声音:“首相先生,我刚刚看了简报。我的孙子查尔斯还在医院,现在又有九名士兵死在苏格兰。我想知道,你的政府打算如何结束这场灾难?”
“陛下,我们正在评估所有选项……”
“选项?”
女王打断他,“我父亲经历过二战,我经历过冷战。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谈判。但现在,你的政府似乎既不够强硬到消灭叛军,又不够智慧到避免战争。”
罕见的直接批评。
首相额头渗出冷汗:“陛下,局势复杂,有外部势力干预……”
“那就找出干预者”女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在这之前,先救出那些被俘的士兵。他们是我的士兵,为国家服务,现在落在敌人手里。我不接受他们被处决的消息出现在晚餐时间的新闻里。明白吗?”
“明白,陛下。”
电话挂断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她是对的。”
格雷厄姆打破沉默,“我们必须优先营救俘虏。但如果派特种部队强攻,叛军可能会撕票。谈判的话,又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那就双管齐下。”首相下定决心,“公开层面,同意谈判,派代表接触。私下,让SAS(特种空勤团)准备营救行动,一旦锁定位置,立刻动手。”
“谁去谈判?”内政大臣问。
所有人看向格雷厄姆。
“我去。”
格雷厄姆说,“我有处理人质危机的经验,而且……我可能需要直接和某些‘外部势力’对话。”
过去几天,墨西哥驻伦敦大使馆通过非正式渠道传递了一个信息:“如果英国在北美问题上有‘灵活态度’,墨西哥愿意协助调解苏格兰危机。”
这就很明显了。
跳出来了!
但现在,这可能是唯一能同时解决俘虏问题和弄清真相的途径。
12月31日,1996年最后一天,格拉斯哥,一座废弃的纺织厂。
麦克塔维什看着电视上的新闻直播。
BBC记者站在爱丁堡城堡前,背景是抗议的人群和巡逻的士兵:“……今天下午,苏格兰事务大臣与自称‘真正苏格兰自由军’代表的谈判将在中立地点举行。这是自A9公路伏击事件以来,双方首次正式接触。与此同时,被俘士兵家属在伦敦唐宁街外集会,要求政府确保亲人安全……”
画面切到伦敦,一群举着照片和标语的妇女在雨中呼喊。
“他们害怕了。”罗比咧嘴笑,“我们在电视上,全世界都看着。”
“别高兴太早。”卡勒姆·麦克唐纳盯着地图,“谈判是幌子,SAS肯定在找我们。这些俘虏是烫手山芋,留着麻烦,杀了会让我们失去民意。”
“那怎么办?”
麦克塔维什关掉电视:“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杀他们。杀人质是最蠢的,会成为全世界的公敌。我们要的是交易。”
卫星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谈判地点确定了。”
还是那个处理过的声音,“格拉斯哥大学主楼,今天下午三点。他们会派一个叫格雷厄姆的人,军情六处代局长,级别够高。你们的要求清单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麦克塔维什说,“第一,英军三天内撤出苏格兰主要城市。第二,释放所有在押的‘高地自由军’成员。第三,就苏格兰独立问题举行公投。”
对方笑了:“胃口不小。但他们最多答应第三条的前半部分——‘就苏格兰未来地位进行讨论’。不过谈判就是讨价还价,重要的是开价要高。”
“你们会介入谈判吗?”
“不会。但我们会在附近确保安全。另外,提醒你:格雷厄姆是老狐狸,他会试探你们背后是谁在支持。别说墨西哥,也别说我们。就说是‘苏格兰人民的自发抵抗’,武器是‘从黑市购买的’。”
“他会信吗?”
“他不会信,但他需要这个借口。伦敦现在需要尽快平息事态,为此他们愿意相信很多荒唐的说法。”
电话挂断。
麦克塔维什看向窗外。格拉斯哥的街道冷冷清清,军车不时驶过,直升机在低空盘旋。
一年前的今天,他还在为酒厂的贷款发愁,想着怎么给工人发年终奖。
现在,他在和英国政府谈判撤军。
命运真是讽刺。
“卡勒姆,你去谈判。”
他说,“你懂法律,会说话。罗比、伊恩,你们带人守着俘虏,随时准备转移。如果谈判破裂,或者SAS出现……”
老大当然不可能去咯!
下午两点五十,格拉斯哥大学主楼。
这座维多利亚哥特式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而冰冷。校园已经被清空,外围是警察封锁线,里面是便衣特工。
卡勒姆·麦克唐纳穿过空旷的四方院,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会议厅里,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
左边是格雷厄姆,旁边坐着苏格兰事务大臣和一个穿军装的人,肩章上是少将军衔。
右边空着两个位置。
“卡勒姆·麦克唐纳先生。”格雷厄姆起身,礼貌但疏远,“我是马尔科姆·格雷厄姆。这位是苏格兰事务大臣约翰·史密斯,这位是陆军苏格兰司令部指挥官艾伦·麦金托什少将。”
卡勒姆·麦克唐纳坐下,直视格雷厄姆:“客套话省了。我们的要求你们收到了?”
“收到了。”
格雷厄姆推过来一份文件,“撤军需要时间,尤其是现在局势紧张。释放囚犯需要法律程序。公投……需要议会授权。”
“那就是没得谈?”
“我在说现实。”格雷厄姆双手交叉,“你们袭击军队,造成九人死亡,这是战争行为。按照法律,我可以把你们就地处决,然后让军队扫平每一个可疑的藏身处。但我没有,因为我想避免更多流血。”
“怕民意反弹吧?”卡勒姆·麦克唐纳冷笑,“怕苏格兰人彻底倒向我们?”
格雷厄姆沉默了几秒,突然问:“武器从哪里来的?”
“买的。”卡勒姆·麦克唐纳面不改色。
“从谁那里?”
“从愿意卖的人那里。”卡勒姆直视他,“就像你们把武器卖给世界各地的独裁者一样,有什么区别?”
“RPG-7,AT4,AK-74,通讯干扰设备。”格雷厄姆一个个数,“这不是普通黑市能搞到的。有国家在支持你们。墨西哥?利比亚?还是凤凰会那帮疯子?”
“你猜。”
“我在认真谈判,卡勒姆·麦克唐纳先生。如果你们背后有国家支持,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不再是内部冲突,是外国势力对英国主权的攻击。我们可以援引北约第五条,让整个联盟介入。”
威胁,赤裸裸的。
但卡勒姆·麦克唐纳笑了:“那你快去援引啊。让美国人来苏格兰镇压起义,让德国人、法国人来看你们怎么对付要求独立的人民。多好的国际形象,是吧?”
格雷厄姆的脸色沉了下来。
谈判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格雷厄姆的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表情微变。
“我需要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到窗边,低声交谈。
两分钟后,格雷厄姆回来,脸色极其难看:“就在刚才,因弗内斯郊外的一个军营遭到袭击。火箭弹攻击,两名士兵死亡,七人受伤。袭击者自称‘真正苏格兰自由军第二营’。”
卡勒姆·麦克唐纳愣住了:“那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吗?”
格雷厄姆盯着他,“那真巧。就在我们谈判的时候,另一支‘真正苏格兰自由军’在别处动手。看来你们内部也不统一啊,或者说……你们被别的派系架空了?”
卡勒姆·麦克唐纳的脑子飞速运转。
第二营?他们只有一支队伍,哪来的第二营?
除非……
“有人在冒充我们。”他明白过来,“他们想让谈判破裂,想让战争升级。”
“谁?”格雷厄姆追问,“你的‘盟友’?还是你的‘赞助人’觉得谈判进度太慢,决定加把火?”
卡勒姆·麦克唐纳没有回答。他意识到自己被夹在中间:伦敦想尽快平息事态,但背后的“赞助人”想要更大的混乱。
而他和他的兄弟们,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
“谈判暂停。”格雷厄姆站起来,“等你们统一内部,或者等我们消灭了所有叛军,我们再谈。但记住,从现在开始,每死一个士兵,你们俘虏的生存几率就减少一分。”
他走向门口,又回头:“顺便说一句,卡勒姆·麦克唐纳先生,请转告你背后的麦克塔维什,你们或许觉得自己在为苏格兰而战,但在某些人眼里,你只是一把用完就可以丢掉的刀。想想邓肯,想想卡勒姆,想想今天死在因弗内斯的士兵。谁在真正获利?是你?还是那些躲在阴影里,连脸都不露的人?”
门关上了。
…
同日,深夜,墨西哥城,国家安全委员会。
维克托叼着烟。
“因弗内斯的袭击是谁干的?”他问。
基钦纳上将调出报告:“不是我们的人。莱因哈德确认,九头蛇在欧洲的所有小组都在监控状态,没有接到行动指令。”
“凤凰会?”
“有可能。或者……是英国人自己。”
房间里的人都看向他。
基钦纳解释:“假旗行动。英国情报机构历史上经常这么干,冒充敌人发动袭击,为升级军事行动制造借口。因弗内斯袭击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在谈判期间。而且根据现场报告,袭击者使用了和A9公路相同的武器,但战术粗糙很多,更像是为了留下证据而表演。”
“他们想证明‘叛军不可信’,从而放弃谈判,全面开战。”卡萨雷接上,“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地镇压,甚至宣布苏格兰进入紧急状态,暂停自治政府。”
维克托走到地图前:“如果英国全面镇压,苏格兰叛军能撑多久?”
“按现有装备和人数,最多两周。”基钦纳实事求是,“但如果……我们提供更多支援呢?”
“什么程度的支援?”
“防空导弹,比如‘毒刺’。反坦克导弹,比如‘米兰’。再加一批AK和弹药。如果有这些,他们可以化整为零,打游击战,把英军拖入长期消耗。就像阿富汗对付苏联一样。”
维克托思考着。
“风险呢?”布拉莫问,“如果武器被追溯到我们……”
“通过第三国。”基钦纳说,“那里现在乱成一团,军火库监管形同虚设。我们出钱,当地军阀出货,用民用船只运到苏格兰西海岸。就算被截获,也最多查到乌克兰。”
“英国人不会信。”
“他们不需要信,他们只需要怀疑。”维克托终于开口,“怀疑就够了。怀疑会导致过度反应,过度反应会激化矛盾。苏格兰的伤口越烂,英国就越虚弱。”
他转身:“批准‘高地援助’第二阶段。提供毒刺和米兰,不要吝啬,代理人战争打的就是底蕴!”
“那麦克塔维什那边?”卡萨雷问,“莱因哈德报告,谈判破裂了。”
“告诉他,新的武器已经在路上。但这次有条件:他们必须公开声明,要求‘所有外国势力尊重苏格兰人民的自决权’,特别要点名批评‘英国在北美和其他地区的殖民行为’。我们要把苏格兰问题和我们的国际叙事绑在一起。”
“他会同意吗?”
“他没得选。”
要么带着我们给的武器继续战斗,要么被英国人消灭。革命者一旦拿起枪,就再也放不下了。这是真理。”
“还有。”维克托最后说,“通知我们在联合国的人,准备一份关于‘英国在苏格兰侵犯人权’的报告。不需要确凿证据,有照片和证人陈述就行。在安理会提出,就算被否决,也能制造舆论压力。”
“这是全面攻势啊。”布拉莫感叹。
“战争从来不止在战场。”
维克托坐下,“舆论、外交、经济、情报……每一环都是战场。英国曾经最擅长这个游戏,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看着墙上的世界时钟。
伦敦时间,1997年1月1日,凌晨零点三分。
新年到了。
“新年快乐,先生们。”维克托举起水杯,“祝我们新的一年……让旧帝国流更多的血。”
房间里,杯子轻轻相碰。
窗外,墨西哥城的夜空,烟花绽放。
而在六千公里外的苏格兰高地,麦克塔维什看着卫星电话上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
“新年礼物已发货。预计七日内抵达。附言:真正的自由需要代价,而代价总是鲜血。祝好运。——不署名的朋友”
他删除信息,走出小屋。
雪停了,夜空清澈,银河横贯天际。
远处,因弗内斯的方向,有火光隐约映亮天际线。
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