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高地,凌晨三点。
雪下得像天漏了。
“高地自由军”的头头麦克塔维什蹲在废弃牧羊人小屋的炉子边,用冻僵的手指拨弄着无线电。静电噪音像鬼魂的呻吟,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没有回应。”他抬头看向屋里其他五个人,“‘联盟’的频道已经静默四十八小时了。”
伊恩·麦卡洛克把最后一点威士忌倒进嘴里:“他们抛弃我们了。就像抛弃格拉斯哥的邓肯和卡勒姆一样。”
“邓肯还活着。”
罗比说,眼睛盯着炉火,“警察公布的照片里,他被押上警车时还竖着中指。卡勒姆死了,第三版登了尸检报告,三发子弹,两发在胸口,一发在脖子。”
屋里沉默了片刻,只有风雪敲打窗户的声音。
“伦敦派兵了。”
另一个叫卡勒姆·麦克唐纳的中年人说,他曾是格拉斯哥的中学历史老师,现在负责整理情报,“两个轻步兵团,约一千两百人,正在进驻爱丁堡和格拉斯哥。皇家苏格兰团和苏格兰卫队被要求保持忠诚,实际上是被分散调往英格兰的驻地。”
“分化瓦解。”
麦克塔维什冷笑,“老把戏了。让苏格兰人打苏格兰人,他们坐在伦敦喝茶看戏。”
炉子上的水壶响了。
麦克塔维什取下壶,往六个铁杯里倒热水,每人掰了半块硬饼干扔进去。
“我们现在有五十万现金,两百万的钻石。”
他环视众人,“可以跑。爱尔兰、法国、西班牙,甚至南美。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没有人说话。
罗比第一个抬头:“跑?安格斯,我爸爸1984年在煤矿罢工里被警察打断腿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要么跪着活,要么站着死’。现在你要跑?”
伊恩把空酒瓶砸在墙上:“我哥哥还在监狱里!我侄子死在国税局门口!你让我跑?”
卡勒姆·麦克唐纳推了推眼镜:“我妻子上星期带着孩子回她娘家了。她弟弟是警察,说如果我不自首,她就和我离婚。你知道我怎么说的?‘把离婚协议寄到这里来’。”
麦克塔维什看着他们,这些被逼到绝路的男人,眼里燃烧着他熟悉的东西,那种他以为自己在税务局查封酒厂那天就已经熄灭的东西。
“伦敦以为派军队就能吓住我们。”
他慢慢说,“他们错了。他们只会制造更多仇恨。每一个被搜查的家庭,每一个被盘问的少年,每一个在宵禁时被拦下的工人……都会成为新的火种。”
“但我们只有六个人。”伊恩说,“六个人对抗一千二百个士兵?”
麦克塔维什走到墙角,掀开防雨布。下面堆着他们从银行抢来的现金,还有几个长条形的帆布包。
他拉开其中一个包的拉链。
不是钱。
是枪。
崭新的AK-74,枪油味混着金属的冷冽气息。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弹匣,每匣三十发子弹。还有六个RPG-7火箭筒,十二枚火箭弹。
罗比拿起电话:“谁送的?”
麦克塔维什顿了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英文:“真正的朋友从不要求感谢。——致高地自由军的继承者”
“又是‘真正苏格兰自由军’?”伊恩皱眉,“冒充我们搞刺杀,现在又送武器?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想让我们打仗。”卡勒姆·麦克唐纳说,“送武器不是慈善,他们需要我们制造混乱,越大越好。”
麦克塔维什点头:“但武器是真的。有了这些,我们至少能拉一支五十人的队伍。高地有的是对伦敦不满的人,矿工、渔民、被银行收走农场的年轻人……他们只缺武器和有人带头。”
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像警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麦克塔维什盯着那台电话,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麦克塔维什先生。”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年龄和口音,但英语很标准,“礼物收到了吗?”
“你是谁?”
“送货的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带着钱和钻石逃跑,躲到某个南美海滩上,看着苏格兰继续腐烂。第二,用那些武器做点大事,让伦敦知道,高地永远不会屈服。”
“爱丁堡的刺杀是你们干的?”麦克塔维什直接问。
对方沉默了两秒:“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
“那就别问了。重要的是结果,查尔斯现在还在医院发抖,伦敦派了军队,整个苏格兰都在愤怒。这是你们的机会。趁军队还没完全部署,趁他们还在适应地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麦克塔维什握紧电话:“你们想要什么?不会只是‘苏格兰自由’这么简单吧?”
“我们想要一个混乱的英国。”对方坦率得令人心惊,“一个忙于处理本土危机的英国,就没精力去管世界其他地方的事。就这么简单。至于苏格兰独不独立,那是你们的事。”
“如果我们失败呢?”
“那你们会成为烈士,激发更多人反抗。对我们来说,结果都一样。”
冰冷的算计,毫不掩饰。
麦克塔维什看向屋里其他人。
罗比点头,伊恩咧嘴笑,卡勒姆·麦克唐纳推了推眼镜:“从历史角度看,所有革命都有外部势力介入。美国独立有法国支持,爱尔兰共和军有利比亚支持……重要的是最终谁赢。”
“你们能提供什么?”麦克塔维什问电话那头,“除了武器。”
“情报。我们会告诉你们军队的部署、巡逻路线、补给车队时间。通讯支持——我们有办法干扰军用电台。撤退路线规划,安全屋网络。甚至……如果你们抓到大鱼,我们可以帮忙安排国际曝光。”
“代价呢?”
“你们行动时,要自称‘真正苏格兰自由军’。录像和声明我们会帮你们制作和传播。另外,如果抓到高级军官或政府官员,审讯内容要分享给我们。”
麦克塔维什冷笑:“你们要情报。”
“各取所需。你们要独立,我们要削弱英国。在共同敌人面前,我们可以是暂时的盟友。”
电话挂断了。
麦克塔维什放下卫星电话,看着屋里的人:“他们说我们是‘高地自由军的继承者’。知道什么意思吗?意思是邓肯、卡勒姆、还有所有被抓的兄弟,他们是第一代。我们是第二代,要么让火种熄灭,要么把它烧成森林大火。”
罗比抓起一把AK-74,拉动枪栓:“我选大火。”
“我也是。”伊恩说。
卡勒姆·麦克唐纳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地图:“我们需要制定计划。军队刚来,最混乱,也最傲慢。他们以为我们是乌合之众,会轻敌。这是我们的优势。”
麦克塔维什走到窗前,擦掉玻璃上的雾气。外面是漆黑的苏格兰冬夜,风雪呼啸。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断了腿的老矿工,临终前说的话:“安格斯,我这辈子只明白一件事——当你跪下去的时候,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就干。”他转身,眼里重新燃起那个组织第一次抗议时的火焰,“但我们得按自己的方式干。他们要我们自称‘真正苏格兰自由军’,可以。他们要情报,可以。但我们不为任何人当傀儡,不为伦敦,也不为这些神秘‘朋友’。我们为苏格兰。”
他指向地图:“第一击要狠,要快,要打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不是爱丁堡,不是格拉斯哥——是这里。”
手指落在苏格兰中部,珀斯郡的山区。
“A9公路。”卡勒姆·麦克唐纳立刻反应过来,“连接高地和低地的主要动脉,军队补给必经之路。”
“一个排级巡逻队,每三天一次,运送弹药和给养到北部的哨所。”
A9公路,珀斯郡北部路段。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天空是洗过的铅灰色。
三辆路虎“撒拉逊”装甲车组成的车队正以四十英里的时速行驶在覆雪的公路上。打头车顶架着L7A2通用机枪,枪手戴着防寒面罩,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坡。
车身上用白色油漆刷着“高地行动-皇家盎格鲁团”的字样。
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马丁·克劳福德少尉正努力保持清醒。他23岁,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毕业刚一年,这是第一次实战部署——如果“协助警方维稳”算实战的话。
“无聊透了。”驾驶员嘟囔着,一个叫戴维斯的二等兵,“我以为来苏格兰是打恐怖分子,结果天天开车兜风。连个扔石头的都没看见。”
“保持警惕。”克劳福德少尉说,但他自己也觉得紧张过头了。
过去两天,他们在因弗内斯周边设了三个检查站,搜查了二十几辆车,除了缴获几把猎刀和大量私酿威士忌,一无所获。当地人用沉默和冰冷的眼神迎接他们,那种敌意比子弹更让人不安。
对讲机响了,是打头车的班长:“前方一英里处有弯道,两侧山坡较陡,注意观察。”
“收到。”克劳福德回应,拿起望远镜看向前方。
公路在这里拐过一个急弯,左侧是覆盖着矮松的山坡,右侧是结冰的溪谷。典型的伏击地形,他在军校学过的。
但这是苏格兰,不是北爱尔兰。那些“高地自由军”不过是些抢劫犯,怎么可能有胆量伏击正规军?
他放下望远镜。
就在这时,左侧山坡上,一棵被雪覆盖的矮松突然动了。
不是树。
是一个人,披着白色伪装服,肩上扛着粗长的管子。
“RPG!”克劳福德只来得及喊出这个词。
火箭弹拖着灰白色的尾迹,以每秒300米的速度俯冲而下。
第一发。
精准命中打头车的侧面装甲。撒拉逊的设计初衷是防步枪子弹和弹片,对聚能破甲战斗部几乎毫无抵抗力。
金属射流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穿透了8毫米的钢板,在车内狭小空间里疯狂折射。燃料箱被点燃,弹药开始殉爆。
整辆车在巨响中变成燃烧的铁棺材,机枪手被炸飞出来,落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敌袭!倒车!倒车!”克劳福德对着对讲机嘶吼,但回应他的只有静电噪音——通讯干扰。
第二发RPG接踵而至,打在最后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发动机舱腾起火焰,黑烟滚滚。
现在只剩下克劳福德所在的中间车辆。
“下车!建立防线!”他踹开车门,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车里的其他五名士兵也慌忙跳车,以车辆为掩体举枪还击。
但敌人在哪?
山坡上的白色伪装服与雪地融为一体,只能看到偶尔闪现的枪口焰。自动武器射击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子弹打在装甲车上叮当作响。
克劳福德缩在轮胎后,用L85A1步枪朝大概方向打了两个短点射。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但他不确定有没有打中任何人。
“他们有多少人?”戴维斯爬到他旁边,脸色惨白。
“不知道!十?二十?”克劳福德探出头,试图观察。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打在身后岩石上,碎石溅了他一脸。
“他们有狙击手!”有人喊。
克劳福德的心沉了下去。伏击、RPG、自动武器、狙击手、通讯干扰……这根本不是散兵游勇,是专业军事行动。
“戴维斯!用烟雾弹!我们得撤到溪谷下面!”他下令。
戴维斯颤抖着从携行具里抽出烟雾弹,拉环,扔出去。
白色烟雾开始弥漫。
就在这一瞬间,克劳福德看到了。
山坡上,大约两百米外,一个白色人影站了起来,肩上扛着的不是RPG,是另一种更粗的管子——
“AT4!”他嘶声喊道。
瑞典产的单兵反坦克火箭,黑市价五千美元,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苏格兰恐怖分子手里。
但理论在今天不管用。
火箭弹呼啸而至,命中中间那辆撒拉逊的车顶。装甲最薄弱的部位被穿透,车内残存的弹药被引爆。
巨大的火球腾起,冲击波把克劳福德和戴维斯掀飞出去。
世界变成慢动作。
克劳福德在空中旋转,看到燃烧的车辆碎片像烟花般四散,看到戴维斯撞在岩石上,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看到雪地被染成暗红色,看到山坡上那些白色人影开始向下冲锋。
他摔在雪地里,左腿传来剧痛——骨折了。
枪声停了。
寂静得可怕,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的呻吟。
靴子踩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克劳福德抬起头,看到几个人影围了上来。他们都穿着白色伪装服,脸上涂着油彩,手里的AK-74枪口还在冒烟。
领头的那个人摘下雪地风镜,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酒糟鼻,深皱纹,眼神像高地冬天的岩石一样冷硬。
“军衔?”那人用英语问,苏格兰口音很重。
“少……少尉。”克劳福德咬牙回答,“按照日内瓦公约,你们必须——”
“日内瓦公约?”
男人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1972年,在北爱尔兰,我的表兄被你们的伞兵抓住,他们说他‘试图逃跑’,打光了两个弹匣。那时候你们提日内瓦公约了吗?”
他蹲下来,从克劳福德胸前扯下身份牌,看了看名字:“马丁·克劳福德少尉,皇家盎格鲁团。好部队啊,历史上镇压过印度兵变,镇压过爱尔兰起义,现在来镇压苏格兰。”
“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命令。”男人重复这个词,站起身,对同伴说,“录像。”
另一个人从背包里拿出摄像机,开始拍摄燃烧的车队、地上的尸体、受伤的士兵。
克劳福德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制造宣传材料。
“你们到底是谁?”他问。
男人转回身,直视镜头:“我们是真正苏格兰自由军。今天,在珀斯郡,我们伏击了英国占领军的一支巡逻队。摧毁车辆三辆,击毙敌军九人,俘虏四人。这是对伦敦军事占领的正当回应。”
他走到克劳福德面前,枪口抵住他的额头:“告诉伦敦,苏格兰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成为英格兰士兵的坟墓。告诉查尔斯,下次他再来苏格兰,我们会准备好更好的欢迎仪式。”
摄像机红灯闪烁。
克劳福德闭上眼睛,等待枪响。
但枪没响。
男人收起枪,对摄像师点点头:“够了。把俘虏绑起来,留两个人看守。其他人清理战场,拿上能用的武器弹药,十分钟后撤离。”
“不杀他?”摄像师问。
“死了的士兵是烈士,活着的俘虏是负担。”男人说,“让伦敦去头疼怎么救他们,怎么向公众解释。这比尸体有用。”
他最后看了克劳福德一眼:“算你运气好,少尉。今天我不想脏了手。”
白色人影们开始快速行动。他们从燃烧的残骸里拖出还能用的武器:两挺L7A2机枪、五支L85A1步枪、弹药、无线电设备。从死者身上拿走身份牌、武器、防弹衣。
效率高得可怕,像一支真正的军队。
不到十五分钟,他们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燃烧的车辆、尸体、四个被绑在路边的俘虏,还有雪地上凌乱的脚印。
克劳福德少尉躺在雪地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他的腿疼得要命,但更疼的是另一种东西——那种被彻底击败、被羞辱的感觉。
他们不是土匪。
他们是军队。
而伦敦,对此一无所知。
同日,下午两点,伦敦,国防部简报室。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烟灰缸已经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