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看着眼前这群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地高呼“恢复荣光”、“让野蛮人付出代价”、“皇家海军应该封锁加勒比海”的顾问和幕僚们,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开始,他没阻止,甚至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想听听这帮拿着高薪拥有漂亮头衔的“专家”能否在激愤中迸发出一点有建设性,哪怕只是听起来像样的点子。
但听着听着,他胃里就开始泛酸水。
“……必须发动全面的情报战,瘫痪他们的经济节点!让CIA和我们共享所有关于维克托及其党羽的资产信息,联合冻结!”
“军事威慑!哪怕不直接开战,也要让我们的军舰在墨西哥湾外海进行“例行演习”,让维克托那个混蛋睡不着觉!”
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主意一个比一个飘,情绪一个比一个亢奋,仿佛大英帝国仍然掌握着全球海洋,仿佛英镑还是世界货币,仿佛他们动动嘴皮子,敌人就会瑟瑟发抖地跪下来认错。
没人提伯利兹机场爆炸案的“前因”。
没人讨论在接连损失情报局长和王室成员后,国内安保的巨大漏洞该如何弥补,公众恐慌如何平息。
更没人去算一笔账:如果真的升级对抗,已经因北美重建而负债累累、国内福利削减引发不满的英国经济,还能承受多大的额外支出?在国际上日益孤立的处境下,还能拉到几个像印度这样的盟友?
他们只是在发泄,在用华丽的辞藻和激昂的语调,进行一场意淫式的战略狂欢,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查尔斯·沃顿爵士被炸成碎块的尸体,和亚历山德拉郡主额头上那个冰冷嘲讽的蛇形标记。
首相首相的脸色越来越青。
终于,当一位以“传统贵族捍卫者”自居的老牌顾问挥舞着手杖,慷慨陈词到“我们必须让维多利亚时代的荣光,再次照耀那些愚昧的土地!这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天命!”时——
“够了!!!”
首相猛地一拍桌子,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
喧哗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突然暴怒的首相。
“荣光?天命?照耀愚昧的土地?”
他每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嘲讽和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查尔斯·沃顿的尸体拼齐了吗?亚历山德拉郡主脖子上的淤青照片好看吗?今天的《泰晤士报》头版标题是什么,你们看了吗?!是“无能!”两个大字!”
他喘着粗气,指着那个刚才喊得最凶的年轻顾问:“你,除了高喊封锁加勒比,知不知道我们目前在加勒比地区常驻的最大军舰吨位是多少?知不知道从朴茨茅斯派一支舰队过去要多久,要多少油钱,国会那帮老爷会不会批准预算?!”
他又指向那位老贵族:“还有你!维多利亚时代?女王陛下现在听到“维多利亚”这个词会不会做噩梦?!我们的情报头子在自己首都最繁华的街区被炸上天!一位郡主在皇家歌剧院被像宰鸡一样勒死!这就是你们捍卫的荣光?这就是照耀的结果?照到自己家里来了!”
顾问们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人想辩解,但在首相喷火的目光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动动你们的脑子,如果屁股没坐在头上!”
首相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但他控制不住,“除了在这里吹牛喊口号、缅怀根本不存在的“美好旧日”,你们还会干什么?嗯?专家?顾问?顾你妈的头!你们就是一群被优渥生活和过时思维养废了的废物!废物!!”
他抓起手边一叠关于经济预警的报告,狠狠摔在桌子上,纸页纷飞。
“滚!都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房间里死寂了几秒,然后响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顾问们脸色难看至极,有人低声嘟囔着“不可理喻”、“精神压力太大”,但没人敢再停留,纷纷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首相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首相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回宽大的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
他扯开紧紧勒着的领带,大口呼吸着。
过了好几分钟,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还有深深的无力。
骂得痛快,但问题一个都没解决。敌人还在暗处,下一次袭击的目标是谁?什么时候来?国内舆论快要压不住了,反对党已经在磨刀霍霍……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哪怕一刻钟的清净。
伸手按了按呼叫铃,对进来的私人秘书哑声说:“给我一杯水,白水就行,另外,没有我的允许,接下来半小时任何人不要打扰。”
秘书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很快端来一杯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首相端起水杯,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闭上眼,用手指用力揉捏着鼻梁,试图把那些混乱的念头、那些顾问愚蠢的脸、沃顿和郡主死亡的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就在他刚觉得缓过一口气,准备重新梳理思绪的时候——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力气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首相被吓得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在衬衫前襟上,冰凉湿漉一片。
他怒火瞬间又窜了上来,抬头就要训斥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敢这时候闯进来。
但话到嘴边,卡住了。
闯进来的是刚才那个秘书,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甚至比报告沃顿死讯时还要慌乱。
“首、首相……”
“白金汉宫紧急通讯……女王陛下……女王陛下她……在花园散步时……突然晕倒了!!”
“噗——!”
首相一口水全喷了出来,淋湿了面前的文件和桌面。
他顾不上擦拭,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什么?!晕倒?现在呢?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也在抖。
“刚、刚刚发生……御医已经赶过去了……具体原因还不清楚……白金汉宫对外……对外暂时说是可能低血糖……但、但内部消息说,情况……情况可能不太好,陛下已经失去意识……”秘书语无伦次。
首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必须扶住桌子才能站稳。
女王晕倒!
在这个节骨眼上!
在军情六处局长被炸死、王室郡主被谋杀短短几天之后!
低血糖?见鬼的低血糖!谁会信?全世界都不会信!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不,肯定已经传出去了!白金汉宫再怎么封锁,也瞒不住现场那么多侍从、卫兵、园丁!
“快!备车!去白金汉宫!立刻!”
首相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扯掉湿了的领带,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天,真的要塌了。
……
女王在白金汉宫花园“突然晕倒”的消息,如同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尽管白金汉宫新闻办公室在事发后一小时内就发布了简短声明,称“女王陛下在例行散步时感到些许不适,经随行御医初步检查,疑为短暂性低血糖所致,现已返回寝宫休息,并无大碍,感谢公众关心”。
但这套说辞,在接连发生的袭击阴影下,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欲盖弥彰。
BBC、ITV等主流媒体虽然在措辞上保持了克制,但滚动播出的新闻标题和专家连线访谈中,那种凝重的、充满暗示的语气无处不在。
“王室健康与国家安全:微妙时刻的震动”
“女王晕倒:巧合还是连锁反应的下一环?”
“低血糖?医学专家质疑官方说法”
而小报和网络媒体则彻底放飞。
《太阳报》头版直接是巨大的黑体字:“目标的王冠?”,配图是女王去年公开演讲的照片,上面被P上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瞄准镜十字。
《每日邮报》详细梳理了从伯利兹爆炸案到伦敦连环袭击的时间线,标题耸人听闻:“针对王室的战争已打响?”
社交媒体上,#QueenCollapse(女王晕倒)瞬间登上全球趋势榜首,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
最主流的猜测直指墨西哥。
因为英国最近真的很反墨。
“这肯定是维克托的报复!他动不了王储,就直接对女王下手!”
“太可怕了,连女王都不安全了,英国到底怎么了?”
“军情六处是废物吗?!警察是废物吗?!”
恐慌情绪在民间蔓延。
伦敦街头,特别是白金汉宫、温莎城堡附近,明显加强了警力,气氛肃杀,一些原本计划好的王室公开活动被紧急取消,股市开盘后,富时100指数应声下跌。
国际社会同样震惊。
各国元首和政府首脑纷纷致电慰问,但私下里的询问和猜测更多。
法国总统在非公开场合对助手嘀咕:“英国人这次玩火自焚,惹上硬茬了。”德国总理则紧急召见了内政部长和情报部门负责人,要求重新评估本国安保措施。
而在墨西哥城,国家宫总理办公室。
卡萨雷看到BBC紧急新闻插播时,刚点燃的雪茄差点掉在裤子上。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白金汉宫外严阵以待的警察和救护车画面,以及主持人那凝重无比的表情。
愣了几秒钟后,他几乎是扑到那部专用卫星电话上,用力按下号码。
电话一接通,没等对面开口,卡萨雷压低声音,但语气极其严厉地质问过去:“莱因哈德!是我!你他妈怎么回事?!目标清单上清清楚楚,不要直系!不要碰王位继承人!女王是怎么回事?!谁让你们动她的?!”
电话那头,莱因哈德·特里斯坦·欧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愕然,随即是斩钉截铁的否认:“总理先生,我以九头蛇的荣誉和我的性命担保,我们没有,重复,没有以任何形式针对女王。亚历山德拉郡主是我们最后一次经您批准的行动,之后的所有行动,均严格按照“非王室、非直系、情报及安保系统相关目标”的指示进行。女王的健康问题,与我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