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价却在疯涨。
积蓄像阳光下的冰块一样迅速消融。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那是墨西哥国家广播公司(TNM)的晚间财经特别节目。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首席经济分析师”正在侃侃而谈。背景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复杂图表和乐观的箭头。
“我们必须理解当前全球市场波动的大背景。”分析师的声音沉稳而充满自信,“美元指数的持续下行,本质上是旧有单极金融秩序难以适应当前多极化世界现实的必然阵痛。”
哈维叉子上的豆子掉回了盘子里。
他抬起头,盯着电视。
分析师继续说着,手势有力:“而对于墨西哥经济而言,挑战与机遇并存,是的,我们面临暂时的供应链调整压力,但这是转型的代价!看看德州和加州加入联邦后带来的新数据,上季度,仅加州的高科技产业投资意向就增长了22%,德州的能源整合项目创造了超过五万个直接就业岗位!这是我们国土经济内生动力增强的明证!战争?不,我们是在重塑地区安全框架,为未来的经济整合扫清障碍。短期的通胀压力是可控的,政府已经启动了全面的价格干预和平价供应体系,确保民生基本盘……”
“砰!”
哈维猛地将叉子拍在桌上。
不锈钢叉子在陶瓷盘子上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迭戈和索菲亚吓了一跳,停下吃饭,怯生生地看着父亲。
伊莎贝尔的手微微一颤,轻声说:“哈维……”
“骗子。”哈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电视里的分析师切换了一张图表,开始用更专业的术语分析全球主要股市:“受北美局势不确定性及美元流动性预期影响,全球主要股指承压。我们来具体看,伦敦富时100指数本周累计下跌4.7%,触及14个月低点,银行和保险板块领跌,劳埃德银行集团单日跌幅超过8%,巴黎CAC40指数下跌5.2%,奢侈品板块受全球需求预期下调打击尤为严重,LVMH集团股价本周蒸发近120亿欧元,法兰克福DAX指数下跌4.9%,汽车制造商股价普遍下挫,大众汽车因供应链担忧下跌6.3%……”
“亚太市场同样未能幸免。日经225指数下跌3.8%,出口型企业受汇率波动冲击,恒生指数下跌5.1%,创年内新低。但能源和有色金属板块出现明显资金流出迹象。值得注意的是,国际资金出现向部分东南亚新兴市场及大宗商品期货转移的迹象,黄金价格突破每盎司420美元关口,原油价格因地缘政治风险溢价维持在高位……”
嗯…局势不稳,先涨黄金!
“都是骗子!”哈维突然咆哮起来,声音炸裂在狭小的餐厅里。
两个孩子浑身一抖,索菲亚的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哈维!”伊莎贝尔惊呼。
“骗子!骗子!全都是他妈的骗子!”
哈维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里那张依然在冷静分析的脸,那副金丝眼镜,那一丝不乱的头发。
“加州带来就业?我他妈失业了!平价商店?伊莎贝尔每天早上五点去排队,排三个小时才能买到限量的玉米粉和鸡蛋!转型的代价?代价就是我儿子的学校取消了课外活动,因为我付不起额外的费用!代价就是我母亲的降压药价格翻了一倍!”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缺氧的鱼。
“战争!战争!他们就知道战争!在别人的土地上打仗!死了那么多人,得到了什么?更多的制裁!更高的物价!更绝望的日子!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明白?战争只会拖垮我们!拖垮所有人!”
“哈维,求你了,别说了,孩子们在……”伊莎贝尔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伸手想去拉丈夫的胳膊。
但哈维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上,那是他几年前业绩优秀时公司发的纪念品,上面还刻着“卓越贡献”的字样。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抓起烟灰缸。
“爸爸!”迭戈尖叫起来。
哈维用尽全身力气,将烟灰缸朝着电视狠狠砸了过去!
“哗啦——!!!”
一声巨响。
电视屏幕中心炸开一个巨大的蛛网裂痕,并向四周迅速蔓延。
黑屏了瞬间,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电视机的喇叭似乎没有完全损坏,那个财经分析师的声音居然还在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杂音地传出来:
“……维持……谨慎乐观……长期结构性机会……阵痛期……必须团结……支持领袖的……远见……”
破碎的屏幕后面,声音扭曲地持续着,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絮语。
烟灰缸掉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卓越贡献”几个字朝上,沾满了灰尘。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迭戈和索菲亚紧紧抱在一起,吓得不敢哭出声。伊莎贝尔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哈维站在那儿,看着那台破碎的电视,看着里面依然在闪烁、扭曲的图像和持续传出的、关于“机会”和“阵痛”的声音。他浑身的力气好像瞬间被抽空了。
刚才的暴怒如同涨到顶点的潮水,轰然退去,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绝望。
他慢慢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
“我累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看妻子,也没有看孩子们,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卧室。
伊莎贝尔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她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门没有关严。
过了几秒钟,她抹了抹眼泪,深吸一口气,对孩子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没事了……爸爸只是……只是太累了。我们继续吃饭,好吗?把饭吃完。”
她开始收拾哈维桌前掉落的豆子和翻倒的水杯。她的手在颤抖。
迭戈和索菲亚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已经凉掉的食物,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大约5分钟后。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女性尖叫!
紧接着是混乱的喊声,重物坠地的闷响虽然,隔着几层楼,声音并不大,但那种质感令人心悸,然后是更多人的惊呼、奔跑声、嘈杂的叫喊。
伊莎贝尔正在擦拭桌面的手猛地僵住。
一种冰冷预感,瞬间窜上她的脊椎,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哈维?”她轻声叫了一句,声音干涩。
没有回答。
卧室里一片安静。
太安静了。
伊莎贝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卧室。
迭戈和索菲亚茫然地看着妈妈。
卧室的门虚掩着。伊莎贝尔颤抖着手推开。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大开着。
傍晚微凉的风,正从洞开的窗口呼呼地灌进来,吹动了薄薄的窗帘。
窗外,楼下,人声鼎沸,混乱的声浪隐约传来。
伊莎贝尔失心疯了一样的跑到窗户边,尖叫着,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急匆匆的跑出房间,外面的孩子也不管了,朝着楼下就跑。
而孩子哭喊着在后面跟着。
伊莎贝尔冲出楼道,就看到周围围着很多人,丈夫躺在地上满是鲜血,她尖叫的跑过去推开人群,抱着丈夫,眼泪哗哗哗,“求求你们,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不少人连忙拿出手机打电话。
而伊莎贝尔抱着丈夫的脑袋,浑身都在颤抖,她看到丈夫左手死死攥紧,而露出一张纸的边沿,她颤抖着努力掰开对方的手。
就看到是一张纸,而上面写着一句话:
“维克托是婊X养的!那些政客也是婊X养的!他们从来都是野心家,从来就不在乎我们的感受!”
“战争?去他妈的战争!”
话语间有对墨西哥当局的失望…
以及对维克托发动战争的愤恨…
禁毒…
为什么要禁到人家地盘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