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25日,苏格兰边境,格雷特纳。
雨下得非常大。
像是前列腺管不住一样。
皇家燧发枪团第1营的残部缩在临时挖出的战壕里,靴子陷在泥浆里,防潮垫早成了吸饱水的海绵。没人说话,只有雨点砸在头盔上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分不清是雷声还是炮声的闷响。
中士帕特里克·里德舔了舔流到嘴角的雨水,咸的,带着铁锈味,也可能是血。
三天前,营部传下命令:全线后撤五公里,给“谈判创造氛围”。
实际上就是承认守不住这鬼地方了。撤退时遭遇了两次伏击,损失了17个兄弟,其中六个的尸体都没抢回来。
“头儿,”
二等兵戴维斯凑过来,嘴唇冻得发紫,“电台里说伦敦和那帮山里的杂种达成临时停火了。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重要吗?”
里德往泥地里啐了一口,“你看看周围,戴维斯。看看这他妈像停火的样子吗?”
战壕前方三百米,就是模糊的边境线。
那边偶尔会闪过手电筒的光,或是有人影在废弃的农舍窗口晃动。苏格兰人没进攻,但也没撤退,就像一群耐心的狼,在雨夜里守着受伤的猎物。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气氛的变化。
一个星期前,当地村民还会偷偷给他们送点热汤或干袜子,现在,那些农舍的窗户都黑着,路上遇到村民,对方要么低头快步走过,要么就直勾勾地盯着你,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等你看完戏滚蛋的漠然。
“我听说,”戴维斯压低声音,“伯明翰那边出大事了。一群人占了市政厅,说要搞什么‘英格兰大会’,伦敦连自己家门口都管不住了……”
“闭嘴,戴维斯。”
里德打断他,他其实很讨厌在军队中谈论政治。
因为,政治会鼓舞人心,也会动摇人心。
一个帝国,怎么就能在几个月内烂成这样?
里德想起祖父,二战老兵,常吹嘘“当年我们一个营能挡住德国佬一个团”。
现在呢?他们一个营被几十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苏格兰民兵逼得后撤,而伦敦的老爷们忙着和那些炸桥杀人的混蛋谈判。
对讲机突然响了,是营部通讯兵,声音压抑:“所有单位注意,0315时开始执行‘有序后撤第二阶段’。重复,0315时开始后撤。保持无线电静默,销毁非必要文件,带不走的重装备就地破坏。不要留下任何补给品。”
“第二阶段?”戴维斯懵了,“我们不是已经在边境线后头了吗?”
里德没回答,只是摸出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皱巴巴的作战地图。
火苗舔舐着等高线和坐标,映亮了他胡子拉碴的脸。
所谓“第二阶段”,就是再往后撤十公里,撤到卡莱尔郊区。
等于把整个边境丘陵地带拱手让给苏格兰人。
美其名曰“建立缓冲区”,实际上就是承认丢了地盘。
“收拾东西。”
里德踩灭火星,声音沙哑,“轻装,只带武器和三天口粮。把那些迫击炮弹……堆在一起,等会儿炸了。”
“那机枪呢?勃朗宁太重了带不走——”
“炸了!全炸了!”
里德突然吼道,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带不走的全他妈炸了!难道留给那帮杂种用来打我们吗?!”
戴维斯和其他几个兵吓了一跳,默默开始收拾。有人小声咒骂,有人红着眼眶抚摸着枪管,像在告别老友。
里德走到战壕边缘,望向北方漆黑的雨夜。那里是苏格兰,是他曾祖父的祖辈生活过的地方。一百年前,他的家族为了更好的工作南迁到了伯明翰。现在,他端着枪,对着的可能是远房表亲。
“这操蛋的战争。”他喃喃道,雨水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淌了一脸。
凌晨3:15分,爆炸声准时响起。
不是敌袭,是燧发枪团在自毁装备。迫击炮弹、机枪、多余的弹药、甚至两辆陷在泥里的路虎车,都被炸上了天。火光短暂地撕裂雨夜,照亮了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
队伍开始沉默地向南移动。没人回头。背后的火光和爆炸声,是他们为这场荒唐战争敲响的丧钟。
而在边境线北侧的山坡上,麦克塔维什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卡勒姆·麦克唐纳说:“他们撤了。”
“比预想的快。”麦克唐纳推了推被雨水打湿的眼镜,“伦敦的压力看来不是一般的大。”
“压力?”麦克塔维什冷笑,“是跑路了,他们连样子都懒得装了。”
他转身走向停在林间的吉普车。
车里,挪威特使约翰森正在看一份传真,见他进来,抬起头:“伦敦正式同意了修改后的框架。英军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全部撤回至五大基地周边五公里范围内。过渡期安全委员会的中立主席,由联合国秘书长提名,候选人名单今晚会发给我们征询意见。”
他把传真递过来:“另外,法德斡旋团建议,七天后在爱丁堡举行第一轮正式谈判。双方代表团级别对等,伦敦由苏格兰事务大臣带队,你们……”
“我去。”麦克塔维什打断他,扫了一眼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但我要带武装警卫。不是谈判代表,是警卫。十个人,全副武装进会场。”
约翰森皱眉:“这不符合外交惯例,可能引发伦敦强烈反应——”
“那就让他们反应。”麦克塔维什盯着他,“我的兄弟很多死在穿西装的人手里。让他们看见枪,能提醒所有人,这场谈判是用血换来的,不是伦敦的恩赐。这是我的底线。”
约翰森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我会转达。但请控制人数和……举止。”
吉普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麦克塔维什看向窗外,雨小了,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想起死去的邓肯,想起卡勒姆侄子年轻的脸,想起很多再也见不到的人。
“卡勒姆,”他突然说,“如果我们真的谈成了这个‘高度自治’……你觉得值吗?”
历史老师沉吟了很久:“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没资格谈值不值。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活着的人活得像样点,让死掉的人……死得稍微有点意义。”
“意义……”麦克塔维什重复这个词,苦笑,“我儿子在加拿大,上次写信说在学校被叫‘恐怖分子的崽子’。这他妈就是意义?”
吉普车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浆。远方,英格兰边境方向,最后一声爆炸的回音消散在晨雾里。
新的一天来了。但对很多人来说,天亮不代表希望,只代表又要面对一地鸡毛的现实。
唐宁街10号
压抑。
令人窒息的压抑。
首相看着桌面上并排摆放的三份文件,每一份都像是一份病危通知书。
第一份来自财政部:过去二十四小时,尽管有“不明来源”的资金小规模托市,但英镑兑美元仍在缓慢阴跌至1.395,市场流动性持续枯竭,两家中等规模的银行出现挤兑苗头,被英格兰银行紧急接管。
第二份来自军情五处:伯明翰“英格兰大会”宣布,将于4月4日在伦敦海德公园举行“百万集会”,目前已有多支队伍从外地向伦敦进发。警方评估,以现有警力,根本无法在不造成大规模流血冲突的情况下控制局面。建议“政治解决”或“寻求军方有限度支援”。
第三份来自苏格兰事务办公室:爱丁堡谈判预备会议吵成一团。麦克塔维什坚持携带武装警卫入场,并再次质疑“高度自治”条款中关于王室象征和外交权力的表述。
SNP的代表唐纳德·迪尤尔私下表示,高地抵抗派内部强硬声音依然很大,怀疑伦敦诚意,警告如果谈判无实质进展,不排除“个别支队采取单方面行动以施加压力”。
而此刻,坐在首相对面的法国特使和德国特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礼貌的漠然。
关我屁事!
“首相先生,”法国特使慢条斯理地说,“欧盟愿意为苏格兰公投提供必要的观察和技术支持,这是基于维护欧洲稳定的大局。但是,关于您提到的联合经济维稳措施……请理解,欧元区本身也面临诸多挑战。任何大规模的货币干预,都需要成员国议会冗长的辩论和批准,远水难解近渴。”
德国特使推了推眼镜,“英国当前的问题,根源在于结构性失衡和政治信任缺失。外部援助只能暂缓症状。我们强烈建议,贵国政府将主要精力放在与苏格兰、以及国内反对力量的建设性对话上,尽快拿出可信的政治路线图。一个明确的政治解决方案,才是稳定市场信心的根本。”
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翻译过来就是:钱,没有。麻烦,自己解决。解决好了,我们再来谈怎么分哦不,是怎么“协助”。
首相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欧州就只会互相扯后腿!!!
“那么,至少在外交上,”首相声音干涩,“欧盟能否发表一个联合声明,强调支持英国领土完整,谴责任何形式的暴力分裂行为?”
法国特使和德国特使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则上,欧盟支持成员国领土完整。”
德国特使字斟句酌,“但具体到苏格兰问题,情况特殊。历史上,苏格兰与英格兰是王国联合……我们注意到,苏格兰民众有强烈的自决意愿。欧盟的立场是,鼓励通过和平、民主、合法的程序解决此类历史遗留问题。暴力,当然要谴责,但诉求本身需要被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