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15日,苏格兰爱丁堡,圣吉尔斯大教堂地下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十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麦克塔维什把那份从墨西哥渠道转来的、印着英国政府抬头的“非正式沟通要点”复印件,推到了长桌中央。
纸张摩擦石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三个月内公投。联合国和欧盟监督。16岁以上,包括海外苏格兰裔,都有投票权。”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伦敦点头了,虽然是以这种……他妈的非正式方式。”
坐在他对面的,是SNP(苏格兰民族党)的正式谈判代表,唐纳德·迪尤尔。
你什么货色,也配叫唐纳德。
这位爱丁堡律师出身的政客,穿着熨帖的西装,与周围穿着旧军装或工装的抵抗者们格格不入。
他拿起文件,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
“三个月?这不可能,选民登记、宣传期、确保投票站安全、国际观察员安排……至少需要六个月,甚至九个月。伦敦这是在设套,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期限,然后把谈判破裂的责任推给我们。”
“放屁!”
莫伊拉拍案而起,眼里的红丝在烛光下像血,“他们在拖!拖到我们的人放松警惕,拖到国际注意力转移,拖到他们从别处调来更多军队!我们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等他们慢悠悠地安排一场可能被操纵的投票!”
卡勒姆·麦克唐纳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像是在课堂上分析史料:“历史上有先例。1973年北爱尔兰边境公投,伦敦操纵选区划分和投票资格,结果毫无悬念。如果我们接受一个仓促的、被他们主导框架的公投,结果很可能依旧是‘留英’。”
麦克塔维什没说话,只是看着迪尤尔。
迪尤尔感受到了压力。他是“体面人”,是走议会道路的代表。但此刻在这间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地下室里,面对着这些真正在流血的人,他那套“政治艺术”显得有些苍白。
“我们需要保障。”迪尤尔最终说,“公投框架必须由苏格兰议会——或者至少是‘苏格兰各方代表委员会’——与伦敦、联合国、欧盟四方共同制定。投票监督不能只有英国选举委员会的人,必须有至少同等数量的国际观察员,最好是北欧或加拿大这些中立国家的。还有……公投前的这段时间,英军必须全部撤回至边境线以南的基地,苏格兰境内的治安由改组后的苏格兰警察部队和……你们……共同维持过渡秩序。”
他说“你们”时,看了一眼麦克塔维什和他身边的武装人员。
“共同维持?”
罗里忍不住出声,带着年轻人的尖锐,“意思是让我们放下枪,和那些之前追捕我们、杀害我们兄弟的警察一起‘维持秩序’?然后等公投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再被一个个清算?”
迪尤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确实是最大的死结:信任。高地流淌的血,已经把任何“合作”的可能性都染红了。
麦克塔维什缓缓开口:“伦敦不会同意英军完全撤出。他们会说‘维护统一领土完整’是他们的责任。国际观察员也许能争取,但数量和作用有限。至于共同维持治安?”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唐纳德,你觉得我和我这些兄弟,放下武器走到格拉斯哥街头,能活过三天吗?军情五处、SAS,还有那些把我们家人房子烧掉的‘忠诚派’暴徒,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那你们想要什么?”
迪尤尔声音干涩,“继续打?直到把整个苏格兰打成废墟?直到伦敦终于忍无可忍,调来重炮和轰炸机?安格斯,你们很勇敢,但你们赢不了一场全面战争。墨西哥人……他们给你们武器,但他们不会派一兵一卒来帮你们守高地。这道理你我都懂。”
这话刺中了要害。所有人都看向麦克塔维什。
麦克塔维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桌边缘,上面还有不知哪个世纪刻下的模糊纹路。他想起“肖恩·麦科马克”那个九头蛇特工最后一次通话时的话:“安格斯,政治是可能的艺术的延续。当子弹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时,就需要谈判桌。但记住,走上谈判桌时,你手里的枪不能放下,只是暂时摆在桌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莫伊拉的愤懑,卡勒姆的忧虑,罗里的茫然,还有其他支队头目眼中的疲惫与挣扎。
“公投,可以谈。”
麦克塔维什最终说,“但条件不是伦敦给的,也不是SNP给的,是我们定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张手绘的苏格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几个点上:
“第一,公投前,英军全部撤出苏格兰主要城市,退回爱丁堡、格拉斯哥、阿伯丁、因弗内斯、斯特灵这五个主要基地,活动范围不得超过基地周边五公里。违反者,视为敌对行为。“
第二,成立苏格兰过渡时期安全委员会,我们出一半人,改组后的苏格兰警察出一半人,共同监督这五个基地外的所有区域治安。国际观察员驻点,必须有一半在我们控制的安全区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公投选项,不是简单的独立或留英。要加上第三个选项:在英联邦内的高度自治王国,拥有除外交和国防外的一切权力,且保留未来再次举行独立公投的权利。”
迪尤尔愣住了:“这……这太复杂了!伦敦绝不会同意第三个选项!这等于变相承认苏格兰的分离权!”
“他们必须同意。”
麦克塔维什声音压低,“因为这是我们停火的唯一条件,否则,斯凯桥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是福斯桥、克莱德隧道、格兰扁的输电线……我们可以让苏格兰瘫痪。到时候,看看是伦敦先受不了经济崩溃,还是我们先饿死。”
他走到迪尤尔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唐纳德,你去告诉伦敦那些老爷,也告诉布鲁塞尔和纽约那些看戏的人。苏格兰人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我们是拿着枪的谈判者。要和平,就要接受我们的条件。要战争……”他直起身,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我们奉陪到底。”
迪尤尔他能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并非虚张声势的决绝。
这不是政客的算计,是战士的最后通牒。
“我会尽力转达。”
迪尤尔艰难地说。
麦克塔维什:“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们没有收到伦敦的正式回应,A9公路上下一个被炸的,不会是桥。”
同日,伦敦,白金汉宫,私人书房
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花园,但女王的目光没有焦点。
她面前放着一份来自唐宁街的简报摘要,旁边是另一份来自情报官的绝密报告。
简报摘要写得很委婉,但核心意思清晰:内阁倾向于接受苏格兰举行公投,以“避免全面崩溃和不可估量的人员伤亡”。
情报官的报告则更直接,附有几张模糊但触目惊心的照片:伯明翰市政厅内抗议者搭起的帐篷和标语;利物浦码头区聚集的人群;甚至有一张是威尔士首府卡迪夫,几个年轻人正在涂抹“英格兰统治结束”的标语。
报告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手写批注,来自情报官:“陛下,情绪正在变质。不满从经济转向体制。‘黑泽事件’和后续压制尝试,正在制造新的烈士和仇恨。苏格兰若独立,北爱尔兰必效仿。届时,联合王国将名存实亡。”
名存实亡。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穿了女王七十年来修炼出的镇定。她经历过二战、冷战、苏伊士危机、北爱尔兰冲突……但这一次,敌人不在海峡对岸,不在遥远的群岛,而在国内,在街上,甚至可能……在宫内。
她想起查尔斯,还在疗养,情绪时好时坏,偶尔会惊恐地问:“母亲,他们会不会也来伦敦?会不会冲进白金汉宫?”
她想起安德鲁,那个不省心的小儿子,昨天居然建议“调廓尔喀部队来,那些尼泊尔人忠诚,下手也狠”,被她厉声呵斥。
忠诚?现在还有多少忠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进来的是她的私人秘书,罗伯特·费洛斯爵士,脸色同样凝重。
“陛下,首相请求紧急觐见。他带来了格雷厄姆局长,还有一份来自墨西哥的‘补充建议’。”
女王闭了闭眼。“让他们去蓝色会客室。我五分钟后到。”
蓝色会客室里,首相和格雷厄姆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两人都像一夜没睡。
首相将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女王。不是正式外交照会,甚至没有抬头的白纸,上面是打印的英文条款。
女王快速浏览,手指微微颤抖。
条款大意是:墨西哥愿意“运用一切适当影响力”,确保苏格兰接受一个“有限期、有监督的公投”,并促使公投期间“暴力活动显著降低”。同时,墨西哥控制的“某些市场力量”可以“协助稳定英镑汇率至合理区间”。
交换条件是:
英国政府立即公开承诺,不对苏格兰公投前后任何“非针对平民的军事设施破坏行为”进行报复性军事打击。
公投框架必须包含“高度自治王国”选项,且该选项的表述需经墨西哥方面“认可”。
公投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英国需在三个月内与墨西哥就“北美五大湖区及周边领土的法律地位问题”开启“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谈判”。
英国在联合国及其他国际场合,对墨西哥提出的“全球去殖民化与人道复兴倡议”投赞成票或至少弃权票。
“这……”女王抬起头,脸色苍白,“这是城下之盟。不,是投降书。”
“这是避免今晚就爆发金融恐慌和全国骚乱的唯一办法,陛下。”首相的声音嘶哑,“英格兰银行半小时前报告,又有两家北美对冲基金开始大规模做空英镑。伯明翰警方警告,市政厅内的抗议者可能在未来48小时内尝试向伦敦进军。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几辆巴士的燃料……”
“所以我们就答应这些?”女王指着文件,“承认我们连自己国家的公投框架都要外人认可?还要把我们……把联合王国的一部分领土,拿去谈判?”
格雷厄姆开口了,声音低沉:“陛下,墨西哥人不是要占领五大湖区。从情报分析看,他们想要的是法律上的‘主权移交’和‘永久非军事化’,然后将其打造为一个‘国际合作示范区’,由他们主导开发。这比直接的领土兼并……稍微……好看一点。而且,那本来也不是我们牢牢控制的区域。”
“好看一点?”女王重复,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悲凉,“格雷厄姆,你是在为帝国的葬礼挑选花圈的颜色吗?”
格雷厄姆低下头。
首相深吸一口气:“陛下,我们没有选择。或者接受这个,苏格兰有可能以‘高度自治’留在联合王国内,这是我们能争取的最好结果了,至少保住了形式上的统一。或者拒绝,那么下周,我们可能需要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调动军队上街,同时看着英镑变成废纸,超市被抢空,然后苏格兰、北爱尔兰、威尔士相继宣布独立……那时候,我们失去的就不止是颜面了。”
女王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的花园春意初显,但她只觉得寒冷彻骨。
她想起父亲乔治六世,在二战最艰难时对国民的演讲:“我们可能面临黑暗的日子……”
但那时,黑暗来自外部,他们可以团结一心。
现在的黑暗,来自内部,来自过去三百年积累的贪婪、傲慢、忽视和不公。来自一个在阴影中耐心等待、终于抓住时机的复仇者。
“告诉墨西哥人,”女王没有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死寂,“条款可以谈。但第三条,关于北美领土的谈判,必须是在‘公投有明确结果之后’。而且,谈判必须有美国作为观察员参与——如果他们还能派得出人的话。”
“第四条,联合国投票,我们可以弃权,但不会公开赞成。这是底线。”
她顿了顿:“还有,以我的名义,邀请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的总理……不,请他们派王室代表,尽快来伦敦。有些话,我需要对英联邦说。”
首相和格雷厄姆对视一眼。女王这是在准备后路了。如果联合王国不保,至少英联邦这个以王室为象征的松散组织,或许还能存续一点影响力。
“是,陛下。”首相低声应道。
“出去吧。”女王依然没有回头。
两人离开后,女王独自站在窗前,良久。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相框,里面是她和菲利普亲王年轻时的合影,背景是马耳他的艳阳天。那时,帝国虽然伤痕累累,但余威犹在。
她轻轻抚过相框玻璃。
“对不起,父亲。”她低声说,“我没能守住你交给我的一切。”
眼泪终于滑落,无声地滴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地毯上。
1997年3月18日,伯明翰,维多利亚广场
人。
放眼望去,全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