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方正君盘腿坐在实验室的中央。
他的周围,是三十六台悬浮的辅助计算单元,幽蓝色的灵能在其中回荡。
法则之尘已被纳米虫群分解重构,化为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单元,均匀分布在空间中。
方正君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
半个月的时间,他终于找到了。
那里,是思维的源点。
一个没有任何杂音,只有纯粹觉知的寂静空间。
“开始吧。”
下一秒,遍布空间的法则谐振单元,同时激活。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任何可以用五感捕捉的现象。
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来自底层现实的轰鸣。
像是亿万台引擎,同时启动。
像是星核,在压力下坍塌的瞬间。
像是时间诞生之初的第一声啼鸣。
方正君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不,不是海洋。
海洋有边界,有深浅,有上下之分。
而这里,是无限。
他的身体在其中飘荡,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来路,没有归途。
这里,就是法则之海。
机械神会的教科书,把它描绘成“宇宙底层规则的集合体”。
心海秘殿称其为“真理之源”。
曾有顶级半神说过:“那是神明才能畅游的地方,我们只是在岸边湿了湿鞋。”
但,他们都错了。
这里不是海洋,不是源头,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所在。
这里是……
方正君找不到词语来形容。
他的意识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非要命名,或许可以称之为“万法之母”。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远远不够。
所有的命名,都是对它的亵渎。
方正君不再试图理解,不再试图定义。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不知过了多久,方正君开始感知到某种异样。
这片无限中,并非均匀同质。
有些区域,流转着某种他隐约能够辨认的存在。
那是最遥远的方向,一片沉静如死的区域,散发着绝对的寂灭。
那是死亡法则。
与之相对,另一片区域,涌动着永不枯竭的创生之力。
那是生命法则。
更近处,他能感知到锋锐、灼热、寒冷、引力、电磁……
无数他熟悉或不熟悉的物理规则,在这里都有着各自的波长,各自的频率。
“就像是……光谱。”这是方正君对其差异的形容。
从可见光到伽马射线,从无线电波到引力波。
同样都是电磁辐射,只因为频率不同,呈现出的现象自然大不相同。
法则也是如此。
那些异能者的基因天线,是宇宙赐予幸运儿的调谐器,使他们能自发共振某个特定的法则。
而他,要用后天制造的数学天线,主动选择自己的频段。
他开始搜索。
意识在法则之海中漫游,如同一个盲人在黑暗中摸索。
他掠过死亡法则,那与他本性不合。
他掠过生命法则,那不是他想要的道路。
他掠过时间,掠过空间,掠过能量,掠过物质……
这些都太宏大,太古老,早已被无数前人走过。
他要找的,是一条还没有足迹的路。
不知游荡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千年。
方正君突然发现了某种十分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共鸣。
那是……秩序?
不,不只是秩序。
那是更底层的东西:一种将混沌梳理为清晰的倾向,一种在无序中建立模式的渴望。
方正君追溯着这缕微弱的共鸣,向法则之海的更深处沉去。
周围的法则逐渐稀疏,那些显赫的大道被他抛在身后。
这里更安静,更荒凉,仿佛一片被遗忘的边境。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条法则,而是一片尚未被开拓的旷野。
它的边界模糊,内部结构混沌,甚至连存在的本身都不够稳定。
就仿佛……宇宙成立时,第一道光芒尚未诞生的瞬间。
但方正君认出了它。
这是他一直在寻找的。
不是“机械法则”。
机械只是表象,是工具,是手段。
这片旷野的本质,是“将意图实现为功能”的过程本身。
从燧石打制的第一把石刀,到如今横跨星系的钢铁舰队。
从原始人脑中对工具模糊的想象,到他此刻将意识投射进机甲进行战斗。
所有这些行为的底层,共享着同一个内核:
先有构想,后有实现。
思想,通过物质,成为功能。
这就是他的道路。
不是机械,不是秩序,不是设计。
是“创造”。
方正君的意识猛然扩张,向着那片尚未被命名的旷野蔓延。
他要在这里扎根。
他要成为这片空白的第一个书写者。
那一刻,他感知到了阻力。
他的频率,与这片宇宙的底层基频,存在着极其微小的偏移。
就像是两个舞台中,两种不同的交响曲。
能和谐吗?能。
但需要适应,需要校准,需要时间。
而此刻,他需要强行共振。
方正君的意识没有退缩。
他把自己压缩,凝聚,然后……撞了上去。
这种方式,不是对抗,而是嵌入。
像是将一把不适合的钥匙,强行塞进锁孔,转动锁芯。
下一刻,法则之海震颤。
以他为中心,亿万条看不见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
这并非破坏,而是铭刻。
方正君要在那片空白上,刻下第一道痕迹。
这一道痕迹,是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尚未在这片宇宙中出现过的法则纹路。
下一刻,宛如宇宙大爆炸般的强烈光芒中,方正君睁开了眼睛。
……
室内,各种设施依旧。
三十六台辅助单元仍在运转,幽蓝色的灵能仍在流转。
方正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还是血肉,还是骨骼,还是他熟悉了三十多年的皮囊。
但此刻,他能感知到每一粒细胞都从深处涌动着从未有过的力量。
那不是物理力量,不是灵能,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储备的东西。
而是……权限。
是他与这片宇宙,达成的某种契约。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深处。
法则之海依然在那里,无限辽阔,无边无垠。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漂泊的异乡客。
他的意识中多了一个锚点,那是他亲手刻下的法则纹路。
它还很稚嫩,很纤细,但却是方正君在宇宙的最低层留下来的痕迹。
“原来如此……”
方正君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恍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始终找不到法则共鸣的方法。
这三年内,他查找了无数典籍,请教兰道夫,前往了时空深渊,但仍无法进入。
不是他不够努力,也不是他天赋不够。
而是他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
他不是这个宇宙的人。
从穿越至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他几乎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
但宇宙没有忘记。
法则之海对他关闭,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他的灵魂,不属于这片宇宙。
如果他没有另辟蹊径,如果他没有选择用数学天线强行嵌入法则之海,那么无论他积累多少经验值、斩杀多少敌人,都永远无法踏出那一步。
他会被永恒地困在六阶。
这并非瓶颈,是天花板。
方正君沉默了很久,随后摸了摸胸口,感受其中的机械神性碎片。
曾经他以为,神性碎片的作用是为突破半神提供燃料,那是对的,但只对了一半。
神性碎片真正的本质,是宇宙法则的结晶。
融合碎片,就是在不断参悟法则,让拥有者与宇宙的底层逻辑越来越接近。
只要融合一枚,成功进入门槛,便可抵达七阶,成就半神。
“呼……难怪,从来没有六阶能够逆伐七阶,差距太大。”方正君缓缓吐出一口气。
完全掌握一条法则……便可成神吗?
方正君不清楚,但是他隐约中有一丝猜测,而这种猜测的根源来自于……机械神明。
那位陨落于奥克兰星的机械神明,仅仅因为容貌被复制,便催生出了亚当这种恐怖存在。
其产生的根源,恐怕并非容貌,而是在宇宙底层逻辑,也就是法则之海的铭刻。
机械神明曾经也与他一样,在法则之海中,铭刻了独属于自身的印记。
即使死亡,痕迹也不会消失。
因此,当械皇创造出亚当后,引起了异变。
这种异变,方正君目前暂时无法理解,或许成神后,才能有所察觉。
“难怪,每一位神明的样貌都与所有人不同。”
“接收了宇宙底层逻辑,或者说宇宙规则,法则之海,怎么可能与凡人类似呢?”
方正君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身。
此刻,他的心情非常愉悦,半神之路的最大门槛已经完成。
接下来,只要融合神性碎片,并完成一次半位面伟业,即可进阶半神!
“不错不错,出去逛逛。”方正君哼着小曲,向外走去。
……
与此同时,已知宇宙的各个角落。
机械神会,总殿。
这里是一片没有物质存在的虚空。
没有星体,没有尘埃,甚至没有背景辐射。
在机械神会无数代神匠的努力下,这片空间被彻底清零,成为已知宇宙中物理定律最纯净,最可控的区域。
虚空中央,悬浮着一张没有任何纹饰的金属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