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两个月。
这一日，王重一站在城西清风楼顶，目光越过杨柳街屋脊，投向远处那巍峨却压抑的府城城墙，极致目力下，看到城墙之外。
距离虽然远，但突破真气境后，让他产生了某种灵觉，能感应到城外那一股混杂着绝望，饥饿与某种难以言喻躁动的‘势’，正在不断积聚膨胀……
“重九，徐大，城外的流民……似乎比我们初来时更多了？”
朱重九面色凝重的点点头：“大哥明鉴，是越来越多了，前些日子还只是蜷在城墙根底下，如今……据说已沿着官道蔓延出三四里地，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数万人了。”
徐大指着城南方向：“不止人多，还乱，昨日我去城南收一笔新开张布庄的份例，离城门还有一里多地，就远远瞧见几处起了火头，浓烟滚滚的，隐约还有哭喊声传过来。”
“守城的府兵龟缩在城楼上，连箭都不敢放，只拿长矛往下捅，怕死得很！”
“还有前几日去瓦子口那边巡视，听几个从南边逃难过来的老客商说，淮东府下辖的好几个县都遭了灾，不是大水就是旱蝗，官府征粮的差役比蝗虫还狠，颗粒无收之下，民不聊生，这才一股脑全涌到府城来讨活路……可府城，又哪里容得下他们？”
“讨活路？”王重一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
“数万饥肠辘辘的流民，日夜蜷缩在城墙之外，听着城内笙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动乱之源，这金觉府主也不管，不驱离……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起初入城时就有疑惑，为何那位府主坐视流民围城，这反常背后，必有蹊跷。
一股强烈的探知欲，混杂着对危机的本能警觉，在王重一心中升起。
“今晚子时，我亲自出城一趟看一看。”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淮东府城上空。
连星月都仿佛被这无形的重压所吞噬，只留下稀薄的微光。
一身紧束黑衣的王重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西城门附近一段守卫相对稀疏的城墙阴影里，他并未走城门，而是选择了更高更隐蔽的路径。
心意微动，脚尖在布满青苔的古老墙砖上只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毫无声息地扶摇直上，仙尘步的精妙在真气境的加持下，已近踏雪无痕，登萍渡水之境。
几个起落，他已如壁虎般贴在高耸的城墙垛口内侧，屏息凝神，感知如无形的蛛网悄然撒向城外。
城墙根下的景象，远比白日听闻的更加触目惊心。
目光所及，是蔓延到视线尽头的一片黑暗海洋。
但这海并非死寂，而是由无数蜷缩抖动的黑色剪影组成。
低沉的哭泣声，压抑的咳嗽声，孩童细弱的啼哭声，痛苦的呻吟声……无数细碎的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压抑的嗡鸣，如同地狱边缘的喘息。
粪便，汗馊，伤口溃烂，以及尸体开始腐败的混合恶臭，被夜风裹挟着，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浪，猛烈地冲击着城墙。
就在这片人间炼狱的边缘，靠近官道的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王重一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几堆比其他地方更大、燃烧得更旺的篝火旁，围坐的人影明显不同。
他们虽也穿着破烂，但身形姿态却透着普通流民所没有的筋骨感和警惕性。
火光跳跃间，偶尔映照出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那不是麻木，而是如野兽般伺机而动的凶戾。
王重一将仙尘步运转到极致，三元真气完美地收敛了所有气息，整个人仿佛化为一抹极淡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城墙滑落，如同夜蝠般贴着地面阴影，以惊人的速度向那几处异常篝火潜行而去。
夜风拂过枯草的细微声响，完美地掩盖了他几近于无的脚步声。
距离最近的一堆篝火尚有三十余丈，王重一便在一处稍高的土坡阴影后伏下身形，明镜心澄澈如冰，感知力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敏锐层次。
篝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精壮汉子正撕咬着半块硬如石头的黑馍，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入王重一耳中：
“…妈的，这鬼地方臭气熏天！”
“那边到底还要我们等多久？‘圣使’那边到底还要我们等多久？老子骨头缝里都痒痒了！”横肉汉子狠狠啐了一口。
旁边一个精瘦如猴的汉子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刘哥，小声点！上头说了，时机未到！”
“现在动手，不是最好时机，反而打草惊蛇，等着吧，圣使大人那边自有安排！”
“安排？天天啃这猪食？”另一个壮汉拍着干瘪的肚子抱怨.
“老子好歹也是练出内息的好手，在我们坛内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混在这群臭烘烘的泥腿子堆里，憋屈！”
“内息境了不起？”精瘦汉子嗤笑一声。
“看到那边没有？”他隐晦地朝另一堆更大篝火的方向努了努嘴。
“铁掌帮的吴香主，还有黑风寨的三当家，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内气大成高手！不一样乖乖趴着？连‘红莲圣使’大人都亲自坐镇在这烂泥塘里，你算老几？忍着吧！等‘红莲降世’那天，白阳世界降临，银子、女人、粮食，要什么没有？”
横肉汉子眼中凶光一闪：“内气大成？哼，等老子抢到银子，买几颗好丹药，未必不能冲一冲！到时候……”
这时，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看似普通流民的老者，忽然睁开浑浊的眼睛，用一种带着奇异韵律的语调低语：“红莲圣母护佑，红莲圣火焚尽世间不净……快了，就快了，等惊雷一起，乾坤倒转，我等皆是开国功臣……”
他枯瘦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一个奇异的火焰莲花图案。
王重一心中一凛，红莲教！
原来城外流民潮早已被红莲教势力渗透操控，成了巨大的火药桶，内息境，内气境，甚至可能有更强的武者存在隐匿其中，他们蛰伏在此，如同毒蛇盘踞，只待一个时机，便要裹挟流民，冲击府城。
他悄然转移位置，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须，不断在流民群里扩散。
很快又发现一处气场明显不同，十几个汉子沉默地围坐着，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篝火映照下，居中两人的手掌异常宽厚，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正是那铁掌帮吴香主和黑风寨三当家，而在他们身后阴影中，隐约可见一个盘膝而坐、气息深沉如渊的身影，他的衣襟内侧，似乎绣着暗红色的莲花。
就在王重一继续流民群里探索时。
忽然一股极其隐晦的视线，如同毒蛇般阴冷滑腻的感知力，毫无征兆地从流民营地更深处扫荡而来。
真气境！
这流民群里还隐藏着一位真气境武者！
王重一心头微惊，有点大意了，没注意收敛气息，他也没想到这里面会有真气境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