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牢记着副执事的吩咐,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不要干涉法净的决定,但要把每一笔花费,每一种物资的价格数量来源都清楚地记下来,印在脑子里。
朱重九想明白这些,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走到法净面前,姿态放得很低,抱拳行礼:“法净师兄,副执事让我跟着学习,一切听你吩咐。”
法净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眼神斜睨着他,硬邦邦的道:“跟着就是,别乱跑,别乱问,手脚麻利点,耽误了时辰,误了寺里的用度,你担待不起。”
说完,他不再理会朱重九,一屁股坐上第一辆板车的车辕,对车夫粗声喝道:“出发,先去淮东城东,福源祥粮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寺内道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缓缓驶出黄龙寺巍峨的山门。
山门两侧是披着僧袍,手持长棍气息彪悍的武僧守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进出人员,看到法净一行,守卫头领只是微微颔首,显然早已熟识。
朱重九坐在第二辆板车的边沿,身体随着颠簸晃动,目光仔细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入寺两年多了,这是他第一次下山,颇感新奇。
下山的道路宽阔平整,显然是黄龙寺花了大力气修建维护,走出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渐缓,视野开阔起来。
薄雾散去,晨光熹微中,一片广袤得望不到边际的田野展现在朱重九眼前,同时也跃入正在看‘帝科1号直播间’的王重一眼中,这也算是他第一次下山了。
时值深秋,大部分田地已经收割完毕,露出深褐色的泥土,但仍能看到一些田地里,有影影绰绰的人在劳作,似乎在翻耕土地或者拾捡遗漏的稻穗。
这些田地的阡陌纵横间,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立着一块醒目的界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黄龙寺】。
田埂上,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人正佝偻着身子,用工具奋力翻土,几个穿着稍好一些,一头短发,腰间也挂着短棍的汉子在田埂上巡视,目光凶狠,时不时对着动作慢的农人呵斥几句,甚至用棍子虚抽一下。
那些农人便如同受惊的兔子,更加卖力地挥动锄头。
这些短发短棍的汉子虽然没穿僧衣,但明显也是黄龙寺的僧人,不,应该是比杂役僧稍好一点的僧兵,这是僧兵院里的人。
“法净师兄,这些田地……都是咱们寺里的?”朱重九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他入寺前见过地主家的田,几十上百亩已是了不得,可眼前这片,一眼望不到头,怕不得有……数万亩?
法净头也没回,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废话!不然你以为寺里几千号人吃啥喝啥?这山前山后,你能看到的田地,十有八九都姓黄龙,看见那些管事没?”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那些巡视的汉子。
“都是僧兵院外派的弟子或者山下附近城镇依附帮派里选出来的,专门负责看着这些佃农干活的。”
朱重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一脚将一个因体力不支摔倒的老佃农踹翻在地,嘴里骂骂咧咧:“老不死的,装什么死,今天翻不完这片地,晚饭别想吃了,饿死你个老棺材瓤子。”
那老农挣扎着爬起,连滚带爬地继续刨地。
朱重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就想说什么。
“怎么?看着不忍心?你要知道,这附近的田亩佃农去年可都是快要饿死的灾民,咱们寺给他们一口饭吃的,这已经是莫大的功德了,居然还敢偷懒,不打真不像话。”
“是……法净师兄教训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