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卡勒姆正在给自己酌酒喝。
安全屋里面就他一个人还在值班,主编和索尔去送行玛格丽特小队了。主编想着捎点儿回家的东西,索尔说他之前去忘记带谢礼,于是火急火燎把私房钱拿出来,打算赞助给曼因特医生。两个人眉来眼去凑在一起便上路了,留卡勒姆一人孤寡守着家。
而助理妹芙洛拉在外面工作,测绘大部分都是她干的,闲的无聊卡勒姆就在喝酒。
胡思乱想时,门被推开。
身旁掠过的风带着冷冽感,卡勒姆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对方就已上楼。
应该是队长?
卡勒姆猜想着,又是一口混浊的酒饮下,喉咙火辣辣的,劲酒果然是冬季最好的搭档,好似夏日海滩和比基尼。
他喝完又倒了一杯。
也许是两三分钟,也许更短。
卡勒姆抬眼,看见头儿走下来。
尽管有点醉醺醺的,可他还是看出来很多细节——例如大衣下腰间插着的手枪是格鲁P90,腰带上还有防御性手雷和烟雾弹,还插了轻量防弹钢板,全副武装。
左臂鞘、右靴、腰后也都藏着刀具,单面开刃七英寸的格斗刃、割喉好手的匕首。
“嚯……”卡勒姆沉闷嘟哝一声。
他想不明白头儿为什么要全副武装,是发现什么特殊情况要作战吗?那么的话可不能再游手好闲…
“其他人呢?”突然的询问。
“芙洛拉还在外面。”卡勒姆擦了擦嘴边说,“索尔和埃文他们两个人去了玛格丽特那边,都是私人事情,讲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准备顺路一起逃跑,真让人羡慕嫉妒恨啊…留我们在这里儿。”
卡勒姆说完又酌酒,有点怨念。
因为卖命的活儿没人想多干,能安然无恙的活着肯定都想有未来去享受。
结果眼下同个堑壕的战友跑路,自己还留在这里顶着下一波攻势。
好在组织一个小时前发来电报,说后天就启动冬风攻势对罗兰市,算是不幸中的幸运,所以尽管幽怨,也只有一点。
话语落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走了多久?”
“大概有十来分钟?”卡勒姆不确定看时钟,突然瞥见头儿的脸庞。
“……”
“话说头儿,组织又来电报了。”
卡勒姆想起没汇报的事情,慢慢地说:“他们通知说星期三就启动冬风攻势,让我们待在东区别被轰炸机误伤了,那边不会进行洗地。想来我们在罗兰市的任务也结束了,不过应该没有假期。”
“我知道了。”半晌后对方轻声。
卡勒姆感觉头儿有点不太正常,不过他现在也不太正常,压抑的氛围如同乌云般长久密布,身为间谍就是游走在刀尖上随时随地牺牲。
举起酒杯递给对方,卡勒姆无心之举随口说道:“喝一杯?”
“……”
“还不错。”卡勒姆又随口补充。
他有点小微妙,意识到僭越的举措,头儿怎么看都要出门办事情。
不过对方大概被卡勒姆这份真诚的眼神打动,他伸手接过来那个酒杯,看着那份酌酒,杯中因摇晃酒面回荡,倒映着屋中天花板和青年模糊脸庞。
卡勒姆有点感慨万千,借着小酒劲道:
“头儿我很高兴能遇见你,刺杀埃里克的事情我欠你一条命。本都是想能活一天算一天,现在居然有点想家了…不过天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回家是走地毯还是捧着的骨灰盒?”
卡勒姆说完后多愁善感地笑了笑,另一只手拿起新的酒杯倒满。
明明是在发牢骚,可是没人开导自己,他多希望头儿能来上几句话开导开导。
可是对方没说话,只是抿了一口。
‘那一直以来在为什么努力?’
禾野的脑海中回荡起马克的愤懑声音,他的愤懑是对自己的不满,可大家似乎都没想过更长远的东西,连自己也是,当初就算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没有继续往下思考,因为生活过得很阳光和煦。
“…为什么要当间谍?”
冷不丁的询问像是脱口而出。
卡勒姆意觉得这是头儿在问自己,可他那个眼神真奇怪,那么的奇怪,这一刻倏忽抬头还以为他在和别人说话。
大概是觉得自己贪生怕死。
毕竟干着国家中最重要的事情,结果感慨着想回家,还怕是骨灰盒回家的衰衰样。
“因为当时没有其他路更合适。”
卡勒姆唉声叹气地继续说:
“我是孤儿院里出来的,索尔那家伙是战乱区逃荒出来的,他比我惨,还有个弟弟饿死在眼前,他想混口饭吃,我也是,我承认我这个人没什么远大抱负…当然当然,知恩图报还是明白的。”
“我只是说。”卡勒姆停顿,“那些远大抱负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没那么厉害。”
禾野回过神来,他其实没听清楚卡勒姆在说什么,那句话是对自己脱口而出后的缄默。
“是啊…代价。”禾野随口轻声的附和。
为什么一直还在继续为CORE局做事?是因为明白离开过去积攒的一切都将抛弃。穿越过来就以B国人的身份活着,直到现在也还在为这个发动侵略的国家服务,因为它为自己提供了便利的生活和荣誉。
这是利我。
人都是利我的。
所以马克才会愤懑的骂自己,因为大多数人都不会做出离开这个决定,大义也好正义也罢,在绝对的个人利益前就变得举重若轻。
卡勒姆深有感触地点头,继续说道:
“是啊是啊,有些事情连生命都是必须要支付的代价,所以头儿你明白我的苦闷了吧?不是谁都会想着家国大义,有些人也只是想苟活,比如我,所以我觉得你很不错。”
禾野没说话,他只是把酒杯里剩下的混浊一饮而尽,闭上眼睛。
迄今为止的迷惘一直用平和的生活来解释,心想就算是自己冒着风险也好、做着错误的事情也罢,可身边人还过得温暖就足够。
当初从大礼堂里出来时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难受,那个感觉是因为明白这是错误,可却生活得那么和煦所以算了。
现在的话那个黑鸢尾花般的姑娘成为了牺牲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禾野慢慢放下酒杯,轻声细语:
“那这就当做我支付的代价吧。”
卡勒姆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楚的气势,他看着头儿把木杯放到桌上,离开之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明明很轻的举措却感觉到沉重,像是永别。
卡勒姆弄不清一头雾水,他也拦不下来,只好看着对方离开。
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
卡勒姆复杂嘟哝几声,拿起酒瓶,发现那瓶好酒已经被自己喝完,这个下午真是无所事事,像个失业的酒鬼浪费时间。
时针咔哒咔哒走着。
突然,房门又被推开。
芙洛拉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了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让卡勒姆差点没一蹦三尺高!
“我刚刚在路上看见了马克……那个叛徒,马克.科斯林!”
助理妹凝重地说道,声音色厉切齿。
卡勒姆突然感觉自己能猜到头儿去做什么了。
……
日渐西沉的天空,赤褐一片。
费尔费巴哈区的橡胶工厂仓库。
红砖外墙被硝烟熏出焦黑的斑驳,巨大的拱形铁窗多数玻璃已被碎,数道生锈的货运轨道在仓库内横布,这是原本用以工人们搬运货物,可现在没有工人,它们延伸至最外侧的堆积仓,在铁锈的轨道缝隙里青绿色的杂草丛生。
周围高耸的砖砌烟囱沉默地朝向天穹,漫漫冬季,不再吐露一丝活气。
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