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方阅毕,立刻说:“参谋长,等不了了,趁108师团的围歼战还没有结束,我马上形成一份方案,先报给竹长官看了再说,再等下去,别说是吃不上肉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但我还是不认为竹内隆介会选择舍近求远。”
“那就做两份预案,一齐报给竹长官。”
廖耀湘没有反驳,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那我去了!”
“等一下。”廖耀湘喊住苏明方,“作战方案暂时先不要署我的名字。”
因为正式的作战计划要成文归档到兵团秘书处,廖耀湘说这话实际上就和导师不愿意挂论文的通讯作者一样,本质上还是对作战理念的不确信与不坚定,不过苏明方倒没感到什么不妥,毕竟他和竹石清对竹内隆介的认识也是在对峙经历的不断累加上才逐渐完善的。
只不过这画面实属有些滑稽。
属于武汉保卫战的最后一次军事行动的开端居然是以讨论一个日本指挥官是否会选择“长征式的撤退”为辩题而开始。如果不是有绝对的优势,中方指挥部是断然没有这样的心气和余力为了这点小事而纠结的。
苏明方走出指挥部的时候,大胜关以南的围歼几乎已经完全落下帷幕,清幽重新成为了山岭间的主基调,林梢的鸟鸣让苏明方真切地意识到。
——会战终于要结束了。
....
光山县,日军第3直属战地医院,
“怎么病的这么严重啊?”
村山翔二在临时搭建的病房外蹙眉凝视着其间,之前生龙活虎的竹内隆介现在就和一个濒死的老人没有什么区别,安详地躺在床上,两手紧贴着裤缝,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是有什么纾解不开的仇恨的样子。
中山健太没有给任何好脸色村山翔二看,冷冰冰答道:“村山参谋长,竹内长官搞成这样,还不是你们罗山那边逼得,军医说是急火攻心,伴有严重的肾炎、肠胃炎,竹内长官平时还有偏头痛,这下好,一下子全都找上来了,要不是底下人送医快,恐怕现在就已经...”
村山翔二撇过头,倍感委屈:“中山君,你一定要收回这句话,我村山翔二断然不认,竹内在两个月前,我们还在关东军司令部还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如今也只是显得生分了一些,这些你大可以去向竹内了解。”
“抱歉,竹内长官需要休息,至于旧事,我不感兴趣。”
中山健太摆出一副轰人走的架势,这个时候中岛和也从外面抵进了医院,看见村山翔二,立刻警觉起来,箭步就冲到了中山健太的旁边,随后眯着眼看着村山翔二:
“村山参谋长,您不在西线指挥前线调度,怎么到我们这里来了?”
村山翔二深吸了一口气,他越过俩人,再度看了一眼竹内隆介:“这件事军部知道了么?”
中山健太:“已经上报给军部了,多田次长中午有回电,大别山一战,14师团与第11师团已然竭尽全力,作为助攻方向,深入敌后,牵制大量中国军队,并一度可能攻破大别山主脉,后期之失利与东线战场并无关联。”
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副官还贴心地从公文包里把原稿拿了出来,由中山健太交给村山翔二,意思很明确,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要再拿什么派遣军上下俱是一体的大话来道德绑架了,大本营高层的震怒并不针对11、14师团。
村山翔二看得是心头一沉,暗忖:
早知道我也病了...
但他只能表示祝贺地点点头,并且附和着说:“的确就该如此,竹内,以及中山君、中岛君,你们几位,说实话才是这场战役中的关键人物,我到现在都不太理解,半个月前河边司令官究竟为什么要把如此精锐的你们调走进行助攻,难以理解,匪夷所思啊——”
中山健太和中岛和没有接茬,像两个门神一样守在两端。
没辙,村山翔二继续拉下脸问:“竹内君在清醒的时候有对战局提什么意见么?或者说发表什么见解与感慨?11师团和14师团后面是作何打算呐?”
中山健太:“这算是什么?军法处的查问么?”
“不不不,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村山翔二急忙开解道,“皆知竹内君在战略上的造诣,他的只言片语搞不好对战局也有很大的影响啊。”
“倒也是提起过。”
中岛和闻言端着下巴喃喃嘀咕道。
“他什么意见?”
“各自突围吧。”中岛和答道,“中国军队的补给不充裕,实际上你们早一些听我们的意见,把部队从大别山里原封不动地撤回来,守住信阳、泼陂河、新集、沙窝这几个出山门户,此间好生经营豫南、淮南,恢复铁路运输,构筑堡垒,月余就可以发起新的攻势,而如今呢,只能突围,舍弃一些地盘吧,再晚一些,竹石清的手就会伸到淮河,如果大家的退路被彻底截断,那就....哼哼。”
村山翔二抿了抿嘴,没再开口。
这时候,他的副官疾步上前,在他耳畔低语,听得他面色大变:
“什么!?罗山遇袭!司令官阁下呢?”
副官摇摇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回答:“失踪了。”
村山翔二整个人,整个脑袋就像那个嗡的一下要炸开,任何一个指挥官放到这种环境里熬上一个月都是肯定会折寿的,百分百!
这下他没时间和眼前这两人掰扯了,他踱步两周后径直就要走,一边走一边喊着“全完了”,然后,他无功而返,坐上了医院门口的军车。
中山健太和中岛和勾着脖子看向外边。
同一时间,病床上的竹内隆介坐了起来,然后干净利落地换好了军装,身姿笔挺地走到门口:
“还没走呢?”
“阁下!”
俩人迅速回头颔首,“是,车还停着呢。”
“刚刚说罗山也被偷袭了。”
“是。”
竹内隆介吁了口气:“意料之中的结果,村山翔二现在是无路可去了,平汉路那边的情况你们了解了么?”
中山健太答道:“109师团,3师团,5师团基本上完蛋了,他们正在向信阳回撤,但有情报显示,罗卓英的部队正在向信阳侧翼迂回,说不准,信阳要丢。”
“那就不是说不准了。”竹内隆介理性地下了判断,“是一定,以西线军现在这样混乱的指挥和糜散的斗志,压根没可能阻击士气正盛的中国军。”
中岛和:“对了,阁下,14师团已经大部从新集前线撤回来了,包括木村旅团和服部旅团,也回到了沙窝一线,我们后续作何打算呢?”
“撤退。”
竹内隆介一字一顿道,“眼前的战局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迷恋,我唯一可惜的是,第108师团,他们本不必为那帮蠢材承担这么昂贵的代价,但可惜——”
中山健太:“我们具体的撤退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马上。”
竹内隆介抬腕看表,“以我对竹石清的了解,现在是他最喜欢的节奏,尽管整个战场混乱不堪,但他的目光,一定是死死盯着我们的,搞不好,他会集中兵力围歼我们。”
“我们不在包围圈里面啊。”中岛和有些疑惑地说。
“淮河。”
竹内隆介沉声道,“由罗山是可以直插到息县以南的,信阳一旦失守,他们就可以封锁平汉铁路,届时我们返回淮北,只有息县可以北上,你们别忘了,那时候我们就是在那里与竹石清决战的。”
中山健太警觉起来:“那我立刻命令后勤部队先行,令两个师团的主力马上在光山县集结,随之连夜北上。”
“后勤部队...”
竹内隆介这个时候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勤与辎重,暂存在潢川,不调度到淮河。”
中山健太闻言一愣:“啊,这是为何?这岂不是资敌么...”
“一,此处距淮河只有六十里,没有必要携带多余辎重来影响我们的行军速度,二,留在潢川是为了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
竹内隆介微微颔首:“我无法保证我们就一定能抢在竹石清的前面撤离出去,如果能撤离,这些东西资助给他又有何碍,比起那些蠢货砸在他手里的这十几万精锐部队,我更在乎俩师团数万勇士的生命。”
“如果淮河被提前封锁,且我军突围不利,那我们返回来,经大别山一线,前往皖中。”
中山健太大惊:“皖中!?那得有好几百公里呢,阁下,以我们目前的军需储备以及人员的疲惫程度,走不下来这几百里,豫南地区没有建立兵站,没有接应,甚至因为皖西的失利,武汉政府已经在向皖北渗透部队,这...”
竹内隆介撇过头:
“你知道几年前共产党只有几万人是怎么躲过蒋介石的围歼的么?是长征!”
....
与此同时,苏明方的方案已经出炉。
按照他的设想,对淮河一线的封锁要兵少而精,对大别山北麓的包围圈设置要兵隐而密。
这份方案如果直接递到老蒋的办公桌桌上,可能老蒋当场就会给苏明方封一个华中剿匪总参谋长的头衔。
不过,对竹内隆介这样一位「赤色伯爵」的围剿,倒也可以算是一场赤色围剿吧?在这方面,国军倒也是有很多现成的经验可以参考的。
廖耀湘过目之后,准备傍晚时向竹石清汇报,在此之前,他问苏明方:
“这份作战方案有起名字么?别真用什么围剿吧,武汉方面对这些词汇挺敏感的。”
苏明方想了想:“叫「光复行动」怎么样?”
廖耀湘推了推金丝眼镜:
“绍辉那边是叫「信仰(协议信阳)攻势」,嗯,我们叫「光复行动」,不错,就这个,走,马上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