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廖耀湘找了自己手底下好几个参谋,终于打听到了周绍辉和罗卓英那边拟定的那份「大别山版」的施利芬计划。
“明方,就没有他们详细的方案么?”
廖耀湘抿着嘴靠在一个墙角边,自顾自地看着敌我对峙态势图,头都没抬地问赶来汇报的苏明方。
这时候苏明方还打着绷带呢,尤其是肩胛骨那边,好像还微微渗着血,他赔笑道:
“参谋长,左翼兵团并没有给我们传来方案,原则上两边也的确不是隶属关系,或许找张治中司令要一下,他那里可能会有。”
“那怎么行...那不是显得我处心积虑剽窃别人的方案么?”廖耀湘摆摆手,然后他抬起头,“明方,你就不能根据你打听来的部署,直接画给我看看?”
“哦不好意思,忘了你是伤员了。”
廖耀湘抬头的时候立刻就站了起来,笑嘻嘻把苏明方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刚刚不在,你竹长官三言两语就给我出了个难题,要我也要组织一场攻势,但问题是,兵团里的主力,炮、车、人,都集中到平汉路去了,给我剩下了点啥——”
苏明方眨巴眼睛安慰道:“参谋长你说得在理,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而且,我们没有必要去听他们什么什么施利芬计划,这计划当年德国不是失败了嘛,我们就搞自己的,打自己的。”
廖耀湘一听,大为赞赏:“对,明方,好小子有骨气!”
“必须得!跟着竹长官和参谋长你,必须有骨气!”苏明方笑着接上一句。
“所以你有想法了么?”廖耀湘眯着眼,“他们可是号称要收复信阳啊,你知道收复信阳对于这场会战的意义么,意味着我们把豫南的桥头堡又重新握在手上了。”
“啊...”
苏明方现在想撤回自己的安慰,不过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无奈地摊手表示,“参谋长,我想不到比占领信阳更有意义的军事行动了,除非我们再次渡过淮河,不过,过淮没有什么意义,会白白浪费我们的后勤,而且竹长官肯定不会同意。”
“胡言乱语,我也是有节操的,我现在不甘示弱,不代表我要搞那些表面工程去文过饰非好么——”
廖耀湘毫不留情地批评着苏明方,然后警告道,“朱铭那一套你不要学!”
苏明方没咋听进去,但猛地把食指一竖:
“参谋长,战略要地固然重要,但,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才是竹长官当下最急切的期望啊,我们没必要把目光聚焦在一两座城市上,这些都是空中楼阁——”
“你又要搞战略合围?”廖耀湘蹙眉皱脸,随即摇摇头,“能吃的肉都在别人嘴里了,现在的日军,搞不好马上就要全线撤退,到时候你撵都撵不上,还不如人家占领城市实在,至少后面给军政部报功的时候能有个证据。”
“您不是不在意这些虚的么...”苏明方下意识吐槽道。
“两回事好么?”
“是是是。”苏明方赶紧顺嘴接话,“竹内隆介的部队还健在啊,这可以是我们部署的重心。”
廖耀湘:“可是,竹内师团兵处东线,从部署的结构上不在我们的包抄范围内,他们又是高度摩托化部队,我们现在去撵他们的屁股,只可能吸他们摩托车屁股喷出的尾气。”
苏明方指了指地图,引导性问道:
“参谋长,以您的撤退经验,哦不,作战经验,日军如若要将这十几万身陷重围的部队撤回去,应该选择什么路线?”
听到「后撤经验」这种字眼,廖耀湘本能地肌肉抽跳了一下。
的确,中国军队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很多时间都是在撤退中渡过的。
所有从淞沪会战滚下来的老兵都不会忘记在长街的广播声、高级军官的窃窃私语声中听到的关于金山卫被日军偷袭得手的噩梦。
宽阔的长江冲积平原成为了日军施展大纵深迂回最好的舞台。
曾被寄予厚望的南京国防战线在几天之内就被冲垮。
“真是噩梦。”
廖耀湘喃喃叹了口气,随后开始认真思考苏明方提出的这个假设,“首先啊,日军现在已经陷入鏖战的部队,应该已经占到了其本次南下兵力的6成以上,如果日本军部没有打算放弃这近十万日寇,他们必然要选择突围,而突围,则要选择集结点。”
苏明方在廖耀湘这个气口上接话:
“西线日军的集结点只可能是信阳。”
“而中路,刚刚被偷袭的罗山县城大概率不会成为日军的集结地...”
廖耀湘拍案道:“光山!我想起来了,按照田中十五的叙述,竹内隆介的指挥部就在光山县,他们必然会选择这里。”
“撤退线路上,要么走平汉线,用车皮来运兵,要么过淮河,过淮河则需要浮桥,而且必须要有接应点。”廖耀湘站起身,逐渐进入状态,双手都参与了情绪的调动,所以在远处的参谋们眼里显得有些手舞足蹈,前后彳亍的,他扭头瞪着苏明方,“你之前和石清在罗山驻扎,对这一片很熟悉,哪里...”
“只有这里。”苏明方直接接话,“息县。”
“息县...”廖耀湘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自然对这个地方不太熟悉,因为他没有真的带兵征战此处,但对于大别山警备兵团和在此作战日久的仲逸风第5集团军而言,可谓刻骨铭心。
苏明方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开始在自己军装的上衣口袋里开始摸,但只有一只手所以显得有些狰狞。
廖耀湘上前替他摸荷包:“我来,什么玩意啊?”
一叠有些干黄的草纸展现出来,廖耀湘一怔,打开后发现是一些局部地区的战役攻防态势图,其中有一份就是关于淮北地区作战的箭头图。
“果然啊。”廖耀湘欣慰地笑了笑,把这些大概方巾大小的草纸晃了晃,开玩笑道,“只要是在石清边上待过的,基本上都有这「恶习」啊,我下次有机会真得提醒一下石清,把重要的情报放在口袋里真的安全嘛,万一出什么岔子,被日军搜了身那不完犊子了。”
展开后仔细看了看,廖耀湘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那些标在小箭头上出现而又消失的番号足以说明一切:
“没想到淮南淮北打得这么惨烈...”
苏明方:“当时我们面对的就是竹内师团,还有现任14师团师团长的中岛和。”
廖耀湘微微颔首:“铁路线,淮河,还有沿大别山北侧回到豫中,到合肥去,日寇只有此三条路可以选择。而左翼兵团对平汉铁路已经是虎视眈眈,而豫中距离太远,足足五百多里,以日军现有的意志,不会首选此处,这可以相当于缩短后的红党长征了。”
苏明方:“参谋长,我和您的认识完全一样。而且,如果日军选择向皖中撤退,那岂不是相当于把淮河两岸的这些他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阵地重新还给我们么?军部也不会同意的。”
“嗯,是这个道理。”
廖耀湘随之抱臂,然后在地图前晃了晃,脑子里涌现出了不少想法,但总感觉还是差了点意思。
早知道他就不去打听平汉路的那个什么鬼「施利芬计划」了。
有时候先入为主的话,是一定会感觉别人的方案更香的,这是人性。
纠结了半晌,廖耀湘用掌刀在地图上劈出一条线:“他们搞大迂回,那我们就来长穿插,日军目前在罗山的防备很松散,我手上还有两个满编师的预备队,是29师和199师的生力军,拿出一个师沿着罗山公路直抵淮河,提前抢占滩头,毁灭浮桥,截断他们的退路!”
“我看这一路可以作为佯动。”
苏明方听了半晌后徐徐说道。
廖耀湘蹙眉:“还需要佯动么?我们占住河滩,哪怕是北滩,只要坚决阻敌于淮南,实际上就是切断了日军的补给线,竹内师团早晚有弹药打空、粮食吃光的那天,而我兵团其他部队也会在此时刻陆续完成集结,扫荡完当面之敌后即可予以最大打击。”
苏明方:“但竹内隆介是真的可能会选择长征的。”
廖耀湘懵了,他怀疑苏明方在拿自己逗闷子:“你...你是觉得我当初没有参与围剿战役,没有跟着薛长官体会两万多里的长征路是么?”
“你是在为我感觉到遗憾吗?”
苏明方一怔,他的确没有想到廖耀湘怎么会往这个方面去想,不过可能也的确,很长一段时间里,「干过剿匪军」都成为国党指挥官老资历的象征。
苏明方只能换一种说法:“参谋长,你和竹内隆介打交道比较晚,我和竹长官是三个月前就和他对上了,我们很了解他,就像了解我们自己一样。”
廖耀湘还是感觉不可置信:“有这么邪性?”
“他一个日本贵族,跑到苏联留学军事,和那边的刘、林是校友,这还不够体现这个人的邪性么?日本国内,称他是赤色伯爵!”
廖耀湘被说服了,他强行让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当然,打心底里,他不觉得哪个日本人真的会这么选择。
在遭到围追堵截的情况下,如果是他自己,无非就是发起一次绝命冲锋,能突出去多少就是多少。
在廖耀湘眼里,长征是什么?
长征就是为了保全更多的部队,选择了一条周全更久,风险更大的撤退路径,这本质上是一场对赌,自从日军发起豫南战役后,其部署的重心几乎就是围绕着平汉铁路的,通向皖中,要经过大别山北麓地区,要跨过史河、沂河等水域,甚至会遭到安徽地区国军部队的阻击...
算了。
廖耀湘启口问道:“那按你的意思呢?”
苏明方:“削减穿插的部队,把主力提前秘密布控在富金山北麓一线。”
廖耀湘吐了口气:“你这也是赌博,万一竹内隆介不走东边,拼了命地北上,我们反而削弱了防御力,如果直接被冲垮,那要怎么说?”
苏明方:“参谋长,我有这个信心,我可以立军令状的。”
“嗯....”
廖耀湘犹豫了一会,“你知不知道,我们要真的去落实这个方案,大概率就是整个武汉保卫战的收官一战了,上百万人呐,我就怕最后往脸上糊了坨屎,被竹内隆介给耍了。”
“报告!有最新军情!”
这个时候,门外的机要秘书快步跑了过来:“参谋长,左翼兵团电报,请您过目。”
廖耀湘眉头微蹙地接过电文。
“这么快啊....”
苏明方勾着脑袋过来:“怎么了?”
“29军团已经在东双河镇围住了日军109师团残部,梅凌风的战车部队迂回灵山非常顺利,大概马上就可以在浉河下游寻找渡河点北上了。”廖耀湘转述的同时把电文给苏明方递了过去,同时他忍不住暗暗嘀咕道,“照这个趋势,搞不好明天早上就打进信阳了...到时候信阳一失守,日军的撤退还不是更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