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参谋长，我刚刚说的你执行了没有？电告梅凌风，让他和76师速度慢一点，别把东双河给打下来了，真打下来，小鬼子还不是全跑光了！”周绍辉转头向苗长青地大声提醒道打断了罗卓英的发言。
苗长青立刻敬礼说是，但他把脑袋抵近一些：
“不过绍辉兄，我就担心，日军现在是惊弓之鸟，哦不对，已经是穷途末路，我们即便是放慢了速度，他们也未必会停下啊，这个时候...”
周绍辉抿了抿嘴：“他妈的，还真是，这不得一路逃到底啊？尤其是如果河边正三明确了反转的命令，他们的速度只会更快，谁会和小命过不去？”
“要不，换一条进攻路线？”
苗长青右手呈刀状，在地图上嘎嘎比划一番。
“什么？”
周绍辉定睛看了看，罗卓英也把脑袋伸了过来。
苗长青：“52师大概在拂晓左右能够占领灵山，要扎进震雷山地区的话，的确是能够逼近回撤的日军，但是，山路不好走，速度会受影响，不然直接出灵山镇，经外面的平原地带来一个更大迂回，自下游强渡浉河，迂回信阳背后，如何？”
罗卓英鼓了鼓腮，然后用手量了量，结合比例尺：“估计得多出40里路吧？时间上有没有问题？渡过浉河是否需要架设浮桥呢？”
“多40里，嗯...”周绍辉思考须臾，“我倒觉得可以一试，52师并不是依靠重火力立足的部队，之前隶属于三战区的时候，他们主要以机动作战而闻名。”
罗卓英扫视二人：“那就双管齐下？左路减速，右路快速迂回挺进。”
“尤青兄，那我补充一点。”周绍辉道，“梅部的装甲部队，现在向东转进，横穿山道，出灵山镇向北，参与迂回，因为琵琶山正面狭窄，部队从这里出去，反而可能遭到日军重炮部队的袭击，时间会被他们的速度优势给抹平的。”
苗长青闻言点点头：“那我也补充一点。”
罗卓英一怔：“你也有补充？”
苗长青指着原定的迂回线路说道：“这条路线，我们分出一个加强团进行追击，用以吸引日军主力向此处布防，策应右路迂回的主力。”
“好啊！”
罗卓英按照苗长青的说法在地图上用铅笔标明了三条完整的进攻路线，从攻击的路线图上看，倒是很像一战德国所部署的「施里芬计划」，由内向外三条线，打出由近及远的效果，听完后他对这个计划充满了信心，他情不自禁把周绍辉和苗长青一左一右搭进来，就像是所有经典话本里中「我们仨」那样的画面，随后激动地说：
“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好像可以直接把信阳收复回来啊——”
（大别山版施里芬计划）
....
拂晓。
经过一夜的发酵，各种各样的军情讯息都涌入了河边正三所在的罗山司令部。
机要室挤得人满为患，狂躁的嘶吼声和电台的嗡鸣此起彼伏，办公室里还能时不时传出摔东西的声音，作战室内倒是稍显平静，河边正三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就好像战场的成功与失利早已经置之度外。
村山翔二在外面焦急地协调各处秩序，电话一个接一个不停，而渡边秀一给河边正三送情报时愣是一声都没敢吭，把文件夹一一往河边正三的桌子上堆，直到早上八点多，勤务兵送来早餐的时候，文件夹已经堆得快有台灯一半的高度了。
“司令官阁下，先吃饭吧。”
勤务兵小声提醒了一句。
河边正三把眼睛睁开，然后看见了碗和这些文件本，他毫不犹豫地把文件本推到了一侧，然后把碗推到中间：“好，我知道了，饭得吃，饭得吃啊。”
勤务兵旋即退了出去，这时候村山翔二迅速扭过头问他：“怎么样！？”
勤务兵如实告知：“司令官阁下正在吃饭，文件暂时没看。”
“怎么不看呢？前线都已经十万火急了！”村山翔二气得一跺脚，“吃饭，我都还没有吃饭呢！”
言罢，村山翔二就要往办公室里冲，后边的渡边秀一和福原慜人赶紧上前去把村山翔二给拦住，俩人一齐劝道：“参谋长，算了吧，现在计较这些没有什么意义！司令官阁下也不容易！”
“不容易！？”
村山翔二瞪着俩人，“知不知道，现在血战的都是关东军的战士，第12师团，第4师团都快要全军覆没了，他还有心思吃早饭吗！？”
渡边秀一急道：“村山参谋长，要不您直接下达撤退命令吧，我们去给您传达。”
村山翔二瞬间甩开手，他又不傻，这种时候最考虑政治定力了，这种锅谁背谁死啊！所以他依旧冲进了办公室，对着正在喝粥的河边正三急火火说道：
“司令官，前线的情况你了解了么？”
河边正三顿了好一会，随后摇摇头说：“我知道的不太多，怎么了，不顺利么？”
他端着碗的手在发抖。
他什么都知道，他应该是一夜没睡，他的贴身副官和秘书早就把每一个情况告知了他，只是他作为总指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这是他们遇到最大的麻烦，甚至没有补救的办法。
村山翔二也不再迂回，当即抽出椅子在河边正三跟前坐下，然后把文件自己一份一份拿起来：
“司令官阁下，你不愿看，我来念。”
“前夜，柳林兵败，火车站失陷，69联队覆灭，109师团受到重创，板垣师团第9旅团损失七成，旅团长武田一夫自杀玉碎，这一点您应该知道。”
“昨日白天，108师团遭到敌人不明部队袭击，联队部被摧毁，一名联队长玉碎，108师团南下被迫中止。”
“昨天晚间，先是田中旅团完全失联，随后，木村旅团也遭到猛烈袭击，截止此时，第24联队已经将近全军覆没。”
“今早，平汉路东双河遭到敌人的猛攻，支那军一部突袭了灵山镇，灵山失守，驻守灵山镇的12师团一个半联队被击溃，现在还未收容回来。”
“同一时间，新集、光皇古道两地的攻击毫无进展，竹内隆介因病住进了战地医院。”
“就在刚刚，又传回了消息，108师团在溯竹竿河南下的时候，敌人从侧翼袭击了我们的补给线，炸毁了32辆卡车。”
....
河边正三一直做着咀嚼的动作，可能都忘了他吃的是稀饭。
村山翔二坐不住了，念完之后他站了起来，双手抻在桌子上，瞪着河边正三迷茫的眼睛，发自肺腑地问：“司令官阁下，现在还要坚持吗？我们没可能继续前进了...”
“我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河边正三淡淡地回答道，“我们之前太过顺利，现在经历点失败也没什么。”
村山翔二闻言立刻发狂了：“问题是前线的部队现在还没有得到司令部明确的后撤命令，也不知道该撤去哪里，也不知道是否需要重新整编！现在的情况我们还没有系统地向军部汇报，由谁汇报，我军如何撤下来，又由谁来负责协调！司令官，你就如此不管不问么？这可都是帝国的老兵啊！很多都是从日俄战争时期打出来的！”
河边正三的脸色依旧阴冷：“放心吧村山君，一点点小挫折而已，大日本帝国能承受得起。”
村山翔二：“我刚刚和渡边君去合计了一下，现在先把平汉路上的109、3、5师团残部撤出来，可以到信阳先集结，构筑几条防线，以防支那军扑出来，中路方向，新集的进攻停止，让竹内隆介把14师团调去与108师团会师，大胜关里的部队能撤出来多少，就撤出来多少，撤出来后就直接向我们这里靠拢，至于光黄古道，那是竹内隆介的11机动师团，他们会主动后撤的，或许都不需要我去提醒。”
河边正三偏过头：“你能指挥得动竹内隆介？”
村山翔二：“司令官阁下，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厦将倾啊！昔日宫川司令官在的时候，还是我去给竹内下的命令，让其率第11独立混成旅团南下临泉以打开战局，我相信我和他还没有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更何况我们现在都是为了帝国！”
河边正三冷笑着摇了摇头，笑意里又裹挟着些许无奈。
“还有一件事，河边司令官。”村山翔二的语气也逐渐冰冷下来，“我们现在周围没有卫戍部队，只有第7师团的一个联队在淮河南岸停留，现在各处都在混战，我们的情报系统接近瘫痪，外边沙盘上面的敌我对峙形势已经完全失去了参考性，我们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冒出来，也不知道他们以何处为目标...”
河边正三：“你想说什么？”
村山翔二：“我想说，罗山司令官并不一定安全，竹石清在这里驻扎过，兴许他猜得到我们在这里。”
“那就让他来吧，他真要是派部队来，我就把我的脑袋给他。”河边正三微微一笑，随后靠在椅子上，风轻云淡地闭上眼。
村山翔二露出鄙夷的神色，他觉得这人已经没救了。
这时候福原慜人还算是提醒了一句：“司令官阁下，村山参谋长所言是有道理的，敌人能偷袭108师团的补给线，还有他们的联队部，其实就有条件偷袭罗山，他们对地理和交通太熟悉了，我们身边没有成规模的卫戍部队！”
河边正三已经不吭声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谁也不想理。
“行了，那就赌吧——”
村山翔二摆摆手，离开了作战室，出门前撇下一句，“河边司令官，抱歉了，我现在必须去找竹内隆介一趟，我需要他的两支生力军掩护我们所有的部队撤下来，这是帝国交到我们手上的，我无法坐视他们付之一炬。”
言罢，村山翔二大步离开。
四下空无一人后，河边正三才缓缓睁开眼睛，一时间感到空虚无比，要不是他胆子小，他现在就想拔出短刃往自己腹部上狂捅几十刀，他盯着地图冥想，后面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渡边秀一猛然撞进了办公室，他近乎疯狂地招着手：
“司令官阁下！快，把司令官阁下带走！”
“干什么！！？”
河边正三猛地喝住几个上前的警卫，这是他今天发出最响的声音了。
渡边秀一紧急解释道：“司令官阁下，支那军的小股部队袭击了罗山城，西南城门已经失守了，我让警卫部队去阻击了，他们有狙击手，人数不少，我们要赶紧撤。”
“真打到我的头上来了！？”
河边正三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气得发抖，所有的淡定，所有的烦闷、所有的憋屈在这一刻由平静彻底化为了爆发，他当即表演了一出桌面清理术，所有的东西噼里啪啦摔在地上，他甩开办公室所有人，夺门而出，看见中堂的角落里几个机要员正在焚烧文件，他当即拔枪对着躬身的机要员就是几枪，两个机要员很快倒地。
其余机要员吓得撒腿就跑。
渡边秀一赶紧冲出来，从背后钳制住了河边正三，一边吆喝道：“快！把枪下了，司令官阁下现在的精神出了点问题，撤退，快撤退！”
....
咚咚——
临近中午的时候，廖耀湘敲响了竹石清作战室的门。
“进来吧。”
廖耀湘这才推门进来，看见竹石清刚刚把电话放下，手里正在本子上描绘着什么，“有好消息，石清。”
“木村旅团覆灭了，对吧。”竹石清笑着问道。
廖耀湘停在原地：“谁偷摸着告诉你了？”
竹石清冲刚刚挂断的电话扬了扬下巴：“薛禅刚刚通知我的，现在正在打扫战场。”
廖耀湘：“狗日的，等我收拾他，现在就学会越级汇报了！”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竹石清接起电话：
“对，嗯，我是竹石清，什么？河边正三跑了，确定那里是指挥部了是吧，好，河边正三跑了，五里镇的藤田进指挥部应该还没来得及跑，去端了那个，你们出击一趟，总得给我带回点什么吧，嗯嗯，好，就这样。”
廖耀湘听得眉头紧蹙：“石清，你说的啥玩意。”
竹石清轻轻摆了摆手：“可惜了，我命令林宏派出去突袭罗山的部队只是打掉了指挥机关，但没有抓到河边正三本人。”
廖耀湘大惊：“你什么时候派人出击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然后他就瞥见了竹石清手上的那份草稿，他立刻伸手夺了过来，上面最新的笔迹是用钢笔把第12师团12旅团的字样画了个圈。
此外还有很多别的圈，分别是第9旅团、第5旅团、第108师团、第109师团等。
暂时还没有圈的有3师团29旅团、7师团、14师团、11师团。
“你很不礼貌啊建楚，谁让你夺我的东西了？”竹石清把草稿又夺了回来，随后在第3师团的字样上也画一个圈，随即向廖耀湘说，“绍辉那边已经拟定了一个大别山版的「施里芬计划」，我看了，有点意思，搞不好明天这个时候他们能把信阳打下来，建楚你是不是也得组织一下？这竹内隆介手上的两个师团还生龙活虎的，你得发挥一些作用，你不是最擅长大兵团纵深作战么，组织一下啊——”
廖耀湘听着皱起眉头：“石清，你这...你这是...”
“哦，根据田中十五阐述的作了一个日军作战序列的汇总，刚好，我比对一下我们的战役情况，后面写战役报告或者是个人回忆录的时候也好明确一下对面的番号。”
竹石清一边解释，一边在草稿上敲了敲，“你也看到了，14师团和11师团，嗯？我最后要达成的目标，是上面的所有字样全部圈起来，明白么？另外，按照林宏他们突袭罗山的情况来看，嗯，田中十五很老实，他提供的东西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刚刚你不是听到了么，我已经让他们挨个去抄藤田进、下元熊弥他们的前敌指挥所了，如果得手，我也会把他们的名字写上去的。”
“WC。”廖耀湘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你阎王点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