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奏完全被打乱了。
眼前的景象让三浦敏事触目惊心,东面滩涂上的日军已经临时从军械库里搬出来迫击炮,这并不属于42联队在这次行动中所能用到的战争工具,但他们现在红着眼睛,因为他们已经无法等待由炮兵阵地去拖拖拉拉地发射照明弹。
咻——
咻——
咻——
照明弹有节奏地升向天空,战场一侧的残影时隐时现,在明亮的白光下,西面滩涂冲锋线上的血腥画面徐徐展开,三浦敏事目瞪口呆,下一秒,他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一股恶心感喷薄而出,逼得他立刻做了个干呕的动作,整个人险些没有站稳,这不是因为血腥的画面刺激,而是思想驱动的恐惧使得身体达到了极限,脑袋里一闪而过的,是他几个小时前在板垣征四郎面前的那番豪言壮语。
此刻,他需要思考的是,为什么?
这绝不是28军团应该爆发出来的战斗力,至少,这不应该是面前这支部队正常的实力,这片滩涂21旅团的两个联队都登上去无数遍了,他们非常清楚战场的宽度与纵深度,仍然笼罩在烟雾里的二防完全没有可能提供补充兵力。
想到这里,三浦敏事略有迟疑地抬起头:
“难道说,支那军把所有的重火力都集中在了第一线?他们疯了,一定是疯了。”
“打电话!!”
“马上打电话,接炮兵阵地,不需要炮火延伸,不需要炮火延伸!重设射击诸元,集中所有炮弹,把他们炸成灰!”
三浦敏事的咆哮声在前哨观察所里回荡,他的副官快步上前:“阁下!我们需要向师团部请求增援,21联队遭受重创,即便是炮火覆盖蒙山阵地,光靠疲惫的42联队也无法保证占领敌人重点布防的阵地!”
“你在教我做事?”三浦敏事急转过头。
血丝遍布的眼眸透露着要吃人的杀气,副官抿着嘴后退,靠着观察哨边位角的木桩,不敢再说话,这时候,一双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稍稍扭头,余光瞥见了第9旅团少将旅团长武田一夫。
“你让开吧。”武田一夫冷声道。
副官喏喏点头,迅速逃离了这片“火药桶区”。
“我不需要你来看我的笑话,武田君,你的摩托化装甲部队只需要等待就可以,我虽然损失了步兵,但是工兵没有死绝,那帮支那人的极限射程也就是在靠西的河域,我打出几条烟幕,不会影响师团部制定的计划。”三浦敏事在弹药箱上坐下,沉着发红发胀的脑袋,右手轻轻地摆了摆,他不太敢、或者说想用正眼去和武田一夫对视。
武田一夫没有理会任何一个字,他大步而来,一把将三浦的衣领抓住,右臂骤然发力,将其直接拧了起来。
周遭的副官与参谋迅速别过脑袋,这种画面他们不敢看,这不属于同级军官之间常发生的行为,准确的说,这是不光彩的。
“你还没有资格来教训我!未来的师团长阁下!”三浦敏事急吼一声,向后一拉就要撤出来。
“够了,三浦!”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支那人构建的是堡垒型机枪工事,你的照明弹都白打了么??调用炮火覆盖,如今后勤这般吃紧,帝国还有多少发炮弹给你去无效挥霍!动动你的脑子,刘汝明怎敢把家底都押在第一线?”
“他要跑路了,就在我们要合围他之前,我不知道这是阴差阳错还是蒋介石的军统神通广大,总之,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追上28军团的主力,如果被眼前这个小小的机枪阵地挡住我们一整个晚上,就是我再给丰田汽车装上两个车轮子也是没用的,他们人都已经跑到阜阳城里去了!”
三浦敏事被吼懵了。
他再度扭头看了一眼并不算宽大但暗流激荡的涡河。
“不用炮火覆盖,又该怎么办?”
武田一夫松开手,声音像是从冰窟里面传出来:“九七式不是支那人口中的「豆战车」,马克沁的子弹打在它的外壳上也只是溅射出火花!把履带轧过他们的头顶,懂么!!?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什么,等你打下阵地,恐怕42联队也已经写进帝国战争史的荣誉名单里了!我是来帮你!”
“问题是浮桥还没有搭建起来...”
“用圣弹瓦斯!”
...
“丁言,检查弹药,我要向利辛镇同步情况,他们那边构筑阵地比我们要晚很多。”
侯越将捷克式的弹匣嵌入枪线上侧的凹槽后,把机枪搭在战壕上并提醒丁言一声,旋即撤出机枪位,啪嗒点燃一根卷烟,蹲着身子去向防炮单兵坑的一侧,一部小型电台掩藏在这里。
途中侯越没忘提醒:“嘿,除了马克沁外,轻机枪的位置都动一动,你们的战壕要矮一点,待会要是打炮,就钻进洞!不要急躁,不管小鬼子怎么打,他们总需要人来占领阵地的!”
机要员此时正抵着耳机。
“团座,军团部的电台进入静默了,看样子已经过了利辛镇。”
侯越吐出一个烟圈:“没关系,我们不需要跟军团指挥部联系,只要军团主力是安全的就好,向利辛镇的王副团长发报,询问他们的工事构筑情况。”
机要员听了一会:“团座,利辛回复,由于缺少基础的战防工事,进度略有些缓慢,但已经全力赶工,最重要的西淝大桥已经完成部署。”
侯越眉头微蹙,他追加提醒了一句:“复电,西淝大桥至关重要,决不能把他当成一线阵地来驻守,战线必须向前延伸,告诉王彪,我们会给他们争取时间,让他不要担心,大胆在利辛构筑野战工事,我们...”
轰!
一声尖锐的炮响在头顶掀起音浪。
侯越咽下后半句,目光首先聚焦在黑幕上,但下一秒,爆炸没有发生。
“妈的,毒气!”
侯越暗骂一声,冲机要员扬了扬下巴,“别管他,继续发报,其他人,马上寻找上风口,有尿的撒尿,没尿的去找水,找水!把背囊里面的布全部给我扯出来,快!”
混乱的喧嚣人声夹着电台发报的“滴滴”声,在滩涂的方向,这时候火炬林立,轰鸣不断,这是大型机械车在运作的金属音,在阵地上黄色烟雾完全弥漫开之前,对岸的那一幕被丁言收入眼底:
九七式制式舟桥、钢制浮舟、重型桁架桥板向滩头开进。
这是日军精锐师团才拥有的工程体系,是日本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骄傲所在。
“他们要建桥!”
“先到上风口!”
侯越从丁言边上快速飘过,卷过一阵风,但他仍然瞄了一眼对岸,没等看清楚,毒气烟雾已经完全笼罩一线阵地。
“他妈的,丧心病狂,这得多大量啊!”
“重机枪阵地先别管,先别管!我们还可以回来,都屏住呼吸,弟兄们,这种场面我们见过很多次了,都不要慌!”
“日本人除了会这该死的下三滥手段,他们没有什么能征服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