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就跑了,他不跑,你反而没办法抓住他的把柄,你现在刚刚在汝南人赃并获,有姓韩的露头,你刚好一并处理,到时候跟武汉汇报,名正言顺。”
竹石清试图从业务角度安慰平鸿,他还以为这家伙走到死胡同里去了,然而,平鸿梅开二度:
“我感觉我的信仰,没了。”
竹石清浑身上下所有的动作都刹住车,他盯着两眼无神的平鸿,有些发瘆地往后挪了两步,这玩笑开的有点大:“你说的是三民主义,还是...”
“南京方面传回消息。”
平鸿停止撞头,低着脑壳转到了竹石清所在的方向,伸出手把那壶烧酒给夺了过去,咕咕喝了一大口,他的声音就像是从嗓子里闷出来的一样,“挹江门内,四望路18号的那栋西式别墅里,此时此刻,恐怕正在商讨着像东北那样伪满政权如何在华中铺开。”
“动作这么迅速么?”竹石清有些吃惊,“昨天中午还在大别山以北,这么快就到南京了?”
“姓韩的先到了颍上,后来马不停蹄就到了合肥,乘坐火车直下南京,后半夜,也就是你盯着「西平走廊」的时候,他才抵达南京,被我们的弟兄觉察到了。”
“看样子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竹石清笑了笑,他以为平鸿搞这么一大出是为了展示军统的肌肉,这是个欢乐的时候,他很乐意当这个捧哏,“军统就是军统,在日占区会晤也逃不过你们的眼睛。”
“我真宁愿不知道这个事情,你知道吗,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很激动,我觉得我终于抓到了汪派通日切实的证据了,那姓韩的只要敢回来,我就能把他丢进大牢,让他把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平鸿眼神里闪出一抹凶光,恨恨而言,但他立刻又把脑袋转向竹石清,咬着牙道,“但你知道吗,老子废了!”
“怎么了?”
“那王八蛋姓韩的手上有委座的手书,手书你知道吗,就跟他妈以前皇帝老儿的御赐明诏一样!”平鸿坐直了身子,“那狗日的不是代表汪精卫,代表的是中央政府,代表的是军委会!”
平鸿的排名句在语调上不断递进,声音愈发响亮,快要把房顶给掀了,他的激动完全可以从他脑门和喉咙上的青筋体现出来,这些话灌进竹石清的大脑里,他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手令是假的。
但应该不会,手书这事的确是老蒋干得出来的,但问题是...不对,问题太多了,老蒋没事干什么汪精卫的勾当啊?还有,老蒋还特意写手书证明是自己通敌么?他应该不至于这么愚蠢吧?再者,日本人要怎么凭借一封书来证明这是中国政府最高领袖的意志啊,他们难不成还能识别光头的亲笔迹?
疑点太多了!
本来就熬通宵的竹石清脑袋有些发胀,但他和平鸿一样,整个人瞬间就安静了,片刻后,竹石清拧紧眉头极力找补着问道:
“你这话说的是不是太绝对了,如何证明这书是老蒋的意思?”
“上面盖着「国民政府主席印」呢!”平鸿捶着桌子闷吼道。
“这东西不是林...”
竹石清想说现在的国民政府官方主席是林森才对,但是他又把话噎了回去,林森压根就是个花瓶,所以竹石清立刻调整了问法,“你的消息能准确到这种地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你在南京的暗哨是不是已经被日本人策反了?”
平鸿闷声道:“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获得这么重要的机密么...你的老熟人,德川楠。”
“德川?”
竹石清一怔,他没话说了,如果是德川楠传回的情报,基本上不可能有假。
他毕竟是一个纯正的日本人,在日本人的辖区内坑蒙拐骗那是如鱼得水,要么就是捞不到,捞到了那必然是真的,也因此,他成为军统在敌占区一把非常锋利且隐蔽的钢刀!(具体以后看番外吧)
平鸿继续娓娓道来:“我自知事态严重,我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第一时间给戴笠去电,我希望武汉能告诉我这件事完全是日方的阴谋,但是,戴笠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他责令我,停止对韩海的一切调查,对所有知情的相关人进行警告...”
居然是当局策划?
竹石清骇然。
戴笠的这一举动摆明了这件事的官方属性,很有可能,或者说一定,老蒋知道与日和谈这件事,甚至是其中的推动者,在高喊与日斗争到底的武汉,这样一个事件的性质是怎样的?
这才是平鸿说自己信仰崩塌的原因。
每一个深爱这个国家的人,都不会理解堂堂一国首脑,居然要用隐蔽式的手段去和敌人媾和,更幽默的是,在和谈会议秘密召开的前几个小时,领袖以及领袖的幕僚们还在武汉的大礼堂发表者“抗战到底”的胜利演讲。
....
彼时已经到了整个豫南最炎热的时节,但在汝南县的这个小屋子里,却充盈着如此深沉的凉意。
竹石清心中大抵已经有了一个判断:老蒋不会降日,唯有抗战到底才能保住他此时的合法领袖地位,但他却裹挟在这等事情里面...只能说明,一定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了这位忧郁的光头。
当然,无论是竹石清还是平鸿此刻都无法揣测这位最高领袖的真正意图,除非平鸿能够神通广大到去光头的寝屋里把「蒋中正日记」的原稿偷出来,然后把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十六日前的手稿都看一下,兴许还能找到答案...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俩人都恢复了冷静,平鸿猛地把食指一竖,偏过脑袋,好似灵光乍现:
“你说,委座会不会是被那汪贼下套了!”
“如果和谈不是真谈,那会是为了什么?”竹石清眯着眼看向平鸿。
平鸿答道:“那只能是拖延时间。”
竹石清追问:“你觉得这个说法,国民会信么?”
“即便是真的,舆论的压力也会引起巨大的后果。”平鸿冷静地分析道,“如果蒋汪都知道此事,那只能说明,有人真勾结,有人假唱戏,但糊涂就糊涂在,怎么可以以中央军委会的名义去犯险?如果被前线的将士们知道了,日后还有谁愿意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这对政府是毁灭性的打击!”
平鸿所言一点没错,这时候的国民政府实际上靠的就是一口气,一口四万万民众齐心抗敌的凝聚力,在后来的历史课本里,人们将这口气称为“民族精神”,一旦精神层面发生坍塌,这比被日本人歼灭几个师几个军要严重得多。
“既然你已经提醒了戴笠,相信武汉此时也已经关注到了这个问题,我们的委员长是一个聪明的政客,即便是早先有所疏忽,到这时候,他也能反应过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必须立刻命令韩海停止和谈,也不能在那张该死的谈判桌上说我们不利的话!”平鸿气急败坏的样子证明了他是真的忧国忧民。
竹石清冷笑一声,啪嗒点燃一根烟,他进入状态了,他脑子里已经复盘出了一切,他的声音夹带着一股寒意,这更像是个冷笑话:
“平大处长,你是指望韩海跨过层层封锁,不远千里跑到南京去,就是为了一拍桌子然后把对面日本军方和参谋部的代表大骂一通,然后高喊「中华民族万岁」之后英勇就义么?你既然知道他是汪精卫的人,他这个时候会理会中央政府的命令么?”
“汪精卫这个王八蛋,当初老子就应该安排兄弟把他狙杀在长江边上,然后再嫁祸给中统那帮狗日的身上。”平鸿恶狠狠骂了一句,也掏出一根烟,力气太大,直接将烟1/3处给捻断了,他不在乎,伸着烟头在竹石清借火,同时说道,“汪精卫会借此发挥么?这件事会不会就无声无息的过去?”
“哼,平鸿,你是不是脑子磕坏了!”竹石清一拍额头,
“日本人现在连吃两亏,还需要汪精卫作梗么?日本人现在就可以把媒体都喊到你说的那个狗屁西式洋房里面,再让那畑俊六,带上那什么什么狗屁亲王,拉上你盯着的韩海,一起噗嗤一下合个影,登个报就告诉全世界,蒋政府现在有意和日方谈判了,你能怎么着?标题就写「金陵城头,挹江门楼,蒋使远临,中日亲善开拓新篇章」,再把你亲爱的委员长笔迹拍个特写,顺带展示一下国民政府不常示人的国印,是吧?到时候,中原,不战而溃,武汉,不守而失!”
“乖乖....”平鸿愣住了,“早知道老子当时就下令毙了他。”
“现在杀也不迟。”
竹石清徒手掐灭烟头,眼睛里寒光闪现,“你马上电告武汉,告诉中央,韩海绝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