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员抿了抿嘴,苦笑着说:“师座,「不许入城」这四个字,电文里强调了三次,只是我才译过来一次。”
区寿年望着近在咫尺的沈丘城。
这座城黝黑发灰的四壁笼罩在此等明暗交错的环境下竟添了几分巍峨,区寿年不太愿意放弃自己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奔袭,此时区寿年顺理成章地认定,能抢在日本人的前面,和176师弟兄们不舍性命的地急行军是分不开的。
既然是自己拼出来的机会,他当然不肯...
“有没有说理由?”区寿年端起望远镜看向1052团正在激战的战场,侧目追问一句。
“这是张总司令的命令。”
“可恶。”区寿年不甘地瞟了眼战场,暗暗骂了一句,随后摆了摆手,“命令528旅,自此地向南,运动至沙颍河南马庄一线构筑预设阵地,1051团迅速向前,给我把1052团接回来,撤回来后,到李庄构筑工事,随时准备应对日军反扑。”
师参谋长高远帆倍感惋惜道:“我不明白,前总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
“我不知道。”区寿年诚恳地摇了摇头,“但是,执行上峰的命令,这对我们来说没有坏处。”
“但是河滩上泥沙松软,没办法构筑起坚固的工事,等明天日军醒过来,卷土重来,一通狂轰滥炸,李庄兴许还能顶住,南马庄能不能留下一条完好的战线这都没法讲。”高远帆提醒道。
区寿年默然,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执行命令。
对于竹石清的这则命令,11集团军司令部也抱有很大的异议,实际上道理是相通的,「右勾拳行动」已经拉开序幕,第一拳就能把敌人砸的眼冒金星,这难道不能成为战术上的首胜么,哪有人在取得优势后又把根据拱手还给对手的?
前进司令部内。
凌压西正在向李品仙汇总报告着白天集团军的伤亡情况。
负责正面进攻临泉的新编19师在炮火的增援下推进神速,但蒙受的伤亡情况也不容乐观,这是一帮娃娃兵,用李宗仁和白崇禧的话说,这些人都是广西军的中流砥柱,是桂系日后不断发展的关键力量。
凌压西将颍河南岸的情报递到李品仙的手上:“19师黄师长来电,炮兵旅昨天用以轰击临泉的炮弹已经消耗掉整个集团军三分之一的储备,如果继续炮击下去,不出两天,我们的11集团军就会变成穷光蛋了。”
副司令覃连芳建议道:“或许我们可以稍稍调整一些部署?既然右勾拳已经打出去了,正面还值得耗费如此军力去与敌人周旋么?兴许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西线。”
“把你们刚刚拟定的想法列出来,向大悟前敌总指挥部通报。”
李品仙不仅没有反驳,相反,他的这套说辞无外乎就是同意了相关的提议。
后半夜,零点半。
电文送到竹石清的手上,他看了半晌,将电文转交给张治中,旋即解释道:
“11集团军这是在哭穷,南下的炮兵旅暂时没有受到任何威胁,他们唯一的损失,就是那些跟随部队常年在走的炮弹,这个时候,李品仙想要在临泉正面稍缓,在侧面打开局面。”
“你怎么看?”张治中蹙眉问道。
“一个多小时前,我以前敌总指挥部的名义勒令176师主动弃守沈丘的核心堡垒,李司令虽然没有什么反应,但内心深处,一定是埋怨我们插手他的家务事的。”竹石清笑笑,“这样吧,教育长,我来拟电,尝试着说服一下我的这位老同仁。”
“好。”
竹石清遂大步去到机要室,苏明方端着文件夹,抱着笔记本站到他的身边。
这名义上是一种战术探讨与推演,实际上是
“给11集团军回电,拟:沈丘为日军东进、南下之枢纽,为日军增援部队之必经之路,沙颍河之战,核心要义,在钳制,聚歼日军之主力,城防战、运动战于沈丘段皆以日军占优,此并非决战理想之地,故而以沈丘为饵,引日军增援部队东进,并警戒河畔,前敌总指挥部亦当全力探知此日军部队之番号、战力等。”
十分钟后,李品仙回电:
“前敌总指挥部考虑长远,但毕竟远在鄂北,恐不能尽晓前线之敌情,沈丘前线,本为敌我奔驰角逐之目标,区师不辱使命,先人一步,士气正盛,如集合重兵,趁热打铁,予以针对性突破,沿线三十里之战略要地,皆可为我所占,所谓「右勾拳行动」,自当完成。”
竹石清读完之后立刻知道,11集团军对于前敌总指挥部的战略方向理解有误。
李品仙更看重占据关键要地。
竹石清要求的是尽可能歼灭敌人主力。
凌晨一点半,竹石清再电李品仙:
“日本关东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如急救临泉,即便是放弃临泉,也自当择其他路线南下,再行迂回之效,此时占沈丘,看似占据交通之地,实则示之以强,反倒成集团军之包袱,日军主力不除,仍游曳于淮西大地上,11集团军又当如何完成「右勾拳行动」之第二阶段?如不能消除侧翼威胁,阜阳、临泉与掉入更大之包围圈何异?”
两点,李品仙回电:
“以上情况,司令部均已研究,176师已奉命向南马庄、李庄回撤,173、174师尚在界首以西蛰伏,如下一步日军不向东而来,反倒夺回沈丘后掩护主力向南而渡,该当如何?”
李品仙这依旧是在给竹石清出难题。
他实际上抛出一种假设,如果说日军主力打下沈丘后,依据坚城作为据点,辐射北岸地区,但不向176师的预设阵地继续推进,如此的话,也就没可能钻入11集团军设下的包围圈里,而这种情况带来的两个后果即,一,沈丘失守、北岸地区兵力部署陷入险境,二,日军主力南下将压力骤减。
这样的话,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竹石清看过之后,在两点二十三分发去最后一电:
“临泉正面攻势保持半日,以上顾虑,尽消,竹可以命相担——”
有准确的担保时间,有具体的行动条件,有实打实的担保人,李品仙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也没什么可多说的,竹石清一句话,就替他承担了最具压力的决策。
电报往来,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