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频段？”
“处长，就是他，错不了，信阳电讯站已经轮班盯了快48小时了。”
光线并不明亮的收发室内，侦讯科长让开一个身位，将桌面上的那份监听记录展示出来，“从昨天入夜后，到今天凌晨，是无线电最活跃的时段，频率固定在8.5兆赫。”
“这不是第8师团。”
“对。”侦讯科长点点头，掏出另一份侦测记录，“原本活跃在许昌以东的电讯信号只是微弱减弱，但主体仍然很活跃。”
“破译到什么程度？”
“大概只能判断出「攻擊」「进攻准备」这样的词汇，目前还比较笼统，情报科的干事们还在加紧核对。”
“这样的频次，应该是不是后勤部队。”
侦讯科长笃定回道：“一定不是后勤部队，日军的后勤部队是低频率通讯，像这种频率的呼叫，至少上万人，而且极有可能，这支部队内还搭载大量的无线电通讯设备，否则不会如此强劲。”
“大兵团...装甲部队？”
平鸿沉沉闭了眼，整个人倚靠在长桌一侧，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氛围极显幽深，沉思须臾后，他转过头，一边摇着电话，一边吩咐侦讯科长，“通知下去，信阳站继续监听，让敌占区的行动组都动一动，会同情报科，把这支部队找出来。”
“是！”侦讯科长锵锵回复一声，随后立刻折身到正在侦听的干事后边盯着。
电话也在这时候接通。
“老板。”
戴笠的声音在那头响起：“两天前校长已经进行了战区重组，前线的一线决策交给了前敌总指挥部，目前是张文白在主持，你把你的发现与电军委会后，直接发往大悟，以免贻误。”
“是。”平鸿轻轻应上一声，再度开口道，“这几日敌人的调动很频繁，主次混在一起，还有不少假情报，信阳站的人手有些不够，一直在向武汉方面求援。”
“嗯...”戴笠略加思索后回道，“最近校长对前线的情况很关注，军统多去些人也是好的，但是，隐匿在各部队内的情报员先不要动，你要支援，就从本部派人。”
平鸿道：“我亲自跑一趟吧。”
正在喝水的戴笠动作停滞在半途：“你亲自去么，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新到了一台ITT 760型宽频接收机，但即便是配备信号放大器，在武汉所能侦测到的信号还是偏弱，信阳的干事离得近，但手头上的硬件无法跟上。”
“好，你是军统局的核心骨干，在这种节骨眼上，不要和军方，尤其是正面作战的部队发生直接冲突，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武汉方面汇报。”
“明白，老板。”
电话挂断，平鸿回过脑袋：“按戴老板的命令，一式两份，军委会、大悟前敌总指挥部，另外，通知特务处情报二组、行动三、四组，侦讯三组，带上新设备，一小时后，中山公园大街口集合。”
“是！”
....
同一时间，大悟县外的双崖大山已经遮蔽了绝大多数的夕阳红光。
“再电黄杰部，要他迅速复电！”
张治中亲自站在机要室的一排电台后边，整个室内嘀嘀嗒嗒的，从哪来的电报都有，唯独没有新蔡县30军团的最新电文。
“还是没有回复。”
机要处长惴惴不安地偏过脑袋，声调明显地发沉。
“真是什么怪事都让我碰上了，也就在十几分钟前，自息县向北突进的暂编30师才发来电报，说是在洪河边上和日军主力接触，激战后隔河对峙...而到这时候，居然整个军团上上下下都没法联系上？”张治中脸色阴郁地可怕，“再电！电告黄杰，马上复电！”
机要处长咽了口口水：“是！”
一种隐隐的感觉萦绕在张治中的心头，那就是日本人也准备在淮西进行决定性一仗，兵棋对弈与围棋同理，局部胶着而无法打开局面的时候，执棋者往往需要新的战场厮杀。
淮西，古称淮右，本就为多战之地，溯古追今，多少决定性的战役在这遍布河流的平原上决出胜负——
十分钟过去，依旧没有任何回信，最后的晚霞也在逐渐褪去颜色。
“直接给罗山发电吧，问问刘峙情况，30军团背靠刘兵团主力出发，再怎么样也不会被日本人一两个小时就给歼灭了吧？”竹石清带着苏明方一前一后进入机要室，冲张治中建议道。
“30军团都不回电，这个刘经扶还不是装傻充愣，要想从他们嘴里套点实话，真是比登天都难。”张治中负手叹了口气，“石清，有件事我是在到了武汉之后才听说。”
“哦？”
“你居前指挥固县保卫战的时候，淮北的日军侦查哨前出探查，被第5集团军的警戒部队撞见，汇报司令部后，刘峙向军委会反应，说日军有大举进攻北岸的势头，以此来建议军委会否定你调5集团军跨河南下的决策。”
“这样的消息教育长都知道啊——”
“于学忠同我讲的。”
“于总司令倒是真的爱护我。”
在最后一遍呼叫后，机要处长再度而来：“总司令，还是没回电。”
张治中别过脑袋：“不等了，拟电给罗山，问问刘峙是什么情况！”
竹石清在边上补充道：“教育长，有一个情况，日军在许昌以东的攻势明显减弱了，随着战线南移，之前活跃在黄河南岸的几支日军部队此时此刻也都消失在我们的眼前了，淮西是个池子，什么鱼进来都是有可能的，敌我双方都没有坚固的工事，甚至连侦察警戒系统都没有设置，畑俊六在决定让骑兵旅团和20师团向东转进的时候，其目的，究竟是封堵，还是围歼呢？”
张治中眯了眯眼，打着背手领着竹石清和苏明方离开机要室，返回作战中堂，随后看向刚刚搭好不久的地形沙盘，上面的敌我态势旗帜已经由苏明方粗略地立好。
“原本我的想法是，30军团快速挺进淮西，占住临泉和泉河，也就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获得一隅，即便是东、西、北三面的情况不尽知晓，但背靠淮河，阜阳，也算不上孤立无援，我军依旧可以步步为营，不断向临泉发起支援，但没想到慢了一步，中轴线被日军先行切断，我又想，一个骑兵旅团，没有重武器，如我组织精锐部队反扑，尽管不能全歼，至少也能夺回临泉，扳回一城，哪怕是费些时间，但事与愿违，如今连洪河都过不去了，要在淮西打大仗，首先就错失了战机，后面又当怎么处置...”
张治中右掌如刀，在沙盘的上方进行着比划，就像是要给一个蜷卧的病人做外科手术，比划须臾，他又恢复了背手的姿势，像是有些失落，“石清，难道我真的不适合在军队指挥了？”
“教育长这话说的早了。”竹石清安慰道，“战场上出现预案之外的情况，这是常事，更何况，我们所指挥的部队并非自己亲自带出来的，军委会派教育长来，自然就是为了纠偏，而让整个鄂北方面军回到正轨，这需要一个过程。”
“嗯...”张治中微微颔首，“苏参谋，劳你为我代笔，拟电，发11集团军李品仙所部。”
“好。”苏明方迅速掏出自己胸前别着的钢笔。
“淮西之变，已超前总预期，山雨欲来，日军动作迅速，11集团军应迅速摆脱亳县西面之敌，南下拱卫阜阳西北向。”
说完部署令，张治中回过头看了一眼竹石清，“本就是摸黑打仗，如果不能提前落位，岂不是愈加被动，刘兵团如果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真不知道固县是怎么守下来的。”
叮叮叮——
桌子角落的电话机在此刻响起。
这条电话线是通向南方的。
张治中和竹石清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该不会是老蒋又要微操了吧？难不成真成了淞沪围攻2.0版？要不要这么狗血，别说是背景形势一样，故事主人翁一样，就连电话打来的时间点都差不多！
苏明方感知到了这股不对劲，他前去接起电话。
须臾，他转过头：“总司令，竹长官，是军统特务处打来的，平处长。”
竹石清松了口气，张治中依旧神情凝重。
“平大处长，你好大的能量，居然把电话要到了我的前敌指挥部，我这里是出了红党还是有人反蒋？”竹石清接起话筒打趣道。
“还开玩笑，大麻烦。”平鸿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已经初步确认，日军有向淮西大规模增兵的迹象，而且很有可能已经完成了部分部署，军统这边已经开始整理相关材料了，再过半个小时，我会亲自带着一批骨干到大别山来。”
竹石清一怔：“你亲自来大别山？”
“你怎么跟戴笠问一样的话？”
“我只是觉得，惊动你这个大处长，说明事情真不小。”
“听你这语气，战场上已经出现情况了吧？”
平鸿的嗅觉一向敏锐。
竹石清也不藏着掖着：“推进至洪河新蔡县的暂编30师失去了联系，他们要执行的任务是反攻敌人第3骑兵旅团驻扎的临泉县，早些时候，他们还发电来声称和日军主力部队遭遇着打了一遭，但现在已经没有后文了。”
“日军的电讯信号也是冲淮西腹地去的，方向上...”平鸿嘴里叼着一支烟，顺手从自己小弟那把豫南的地图接了过来，“嗯...方向上也没错，日军的调动从平汉路来的。”
“第8师团？”竹石清嘀咕道，“还是那个独立混成旅团？”
“第8师团没动。”平鸿笃定道，“这一点我可以给你打包票，或者说，第8师团的主干力量，现在依旧在许昌一线。”
“那就只剩下独立混成旅团了。”竹石清敲了敲桌子，陷入沉思，“对，亳县附近的108师团那些部队如果从4兵团的眼前消失，不可能没有一点反馈，那这么看，就是那个第11混成旅团，那支部队倒是有一定的机械化力量，不过整体实力也就比治安师团强一点，让他们跑在20师团的前面，日本人是不是有些过于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