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想法你就讲出来!”老蒋闷声敲了敲桌子,“在我这里直言不讳就好了嘛——我蒋中正不是拘泥小节的人,国难当头,没有什么不好讲的!”
竹石清顿了顿,苦笑道:“校长,我也是受刘厅长的启发,详尽的方案,或许需要后续再和陈白二位长官以及刘厅长再深入交流一些才可推演出来,另外,学生考虑的是,前敌总指挥还未就任,不妨再等等?”
老蒋知道这番话是有道理的。
既然选定了张治中作为下一阶段武汉正面作战的实际负责人,就应该给予一定的尊重,无论是长期还是短期规划,绕开他进行决断都是不合适的,但是——
老蒋等不了了:
“你就先讲,我没有要你拿具体的方案,先说一说你的分析!”
“是!那学生即按照军令部提出的方向,延伸性讲一些我的看法。”竹石清点了点头,旋即转身,指挥杖再度抵向大别山以北的区域,
“学生北上淮河至今,于大别山警备区而观中原局势,所谓「叁号攻势」,本质上是利用作战兵团之间的兵力二次分配,在局部上形成优势兵力从而改变对峙双方的战力平衡,再施以「疑兵」「战术穿插」「钳形攻势」等具体的战术,点面结合,东西两线同时行动,掩盖真正的战略目标,我军在正面的战力本就不敌日寇主力,多线开战,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再正常不过,调动、建制上的混乱更加剧我们的被动。”
“你想讲什么?”何应钦打断道。
竹石清回话道:“我想讲的是,成立前敌总指挥部只能解决一部分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在逆境中争取主动权,搅乱日军的战略部署,不跟着日军战略引导的步子走——”
何应钦:“具体呢?”
“固县保卫战,日军早已经抽调20师团、14师团到其他两线协助攻势,但其为掩人耳目,将第一阶段的攻击重心放在了大别山北麓,这实际上就是给我们下套,如我们轻弃第一线阵地,亦或是组织重兵屯于二线,在夺取关键战略要地后,他们转眼就会出击他们真正的目标,也就是阜阳,以此形成对我兵团的合围。”竹石清在此处做了一个停顿,须臾后他才扫视包括老蒋在的众高官,
“用兵之虚虚实实,是我们的老祖宗玩剩下的东西,日本人活学活用,反倒是我们愈发陈旧——”
白崇禧已经听懂了大意,他蹙眉启口道:“石清,依你的意思,还是要佯动和实出结合,尽可能搅乱日本人的视线,但是,日军现在未必就吃我们这一套,关东军坐拥直接击溃3兵团的能力,佯攻、主攻在这样的环境下对于敌人主力而言并无太大差距,反而可能制造更多的伤亡。”
“要完成中原突围,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处理妥当的事情。”竹石清将指挥杖搁在地图边上,叹了口气,“校长,白长官,所有的战机都只能在敌我调动的一分一秒之间去把握,哪怕是半天的落差都可能使得全局崩溃,如果连考虑突围求生这件事都要过分苛责代价一说,那么行动从最开始就失败了。”
老蒋微微鼓腮,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憋出来的:“没有人会苛责你,讲下去!”
“在学生看来,第一,重新梳理鄂北、豫南的防区,最后的阵线要应西起襄阳、东至富金山的这条三百公里的战线上,战线的设置不应该是一字排开,而应犬牙交错,互相策应,第二军无法发动进攻的这段时间,并非我们抢出第3兵团的时机,而是兴修武汉最后之阵地的时间。
第二,其实也就是军委会不久前传递出但未能有效执行的精神,小股部队、零星部队、已经陷入敌人合围的部队,应迅速在战场附近的山河湖沼间寻求游击的可能,中原很大,日本人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占领每一个县乡,凡在敌后的部队,应继续坚持作战,一方面牵制日军的主力,另一方面打击日军的补给线,为正面战场争取时间,甚至,各兵团要主动预留出部队进入中原,作敌后策应之效。
第三,也就是大家最关心的3兵团的问题,我知道,陈长官看我的眼神不对,校长,陈长官和您一定都想问,3兵团久置虎口,关东军的獠牙恨不得三四口就能吃干净,他们应该怎么办?”
陈诚被竹石清这么一说,禁不住笑了笑:“石清啊,你也就是怕委座,不怕我,不惜在这场合还要调侃我啊。”
竹石清咧着嘴,干笑几声:“校长,陈长官,白长官,以我的构想,在现在乃至未来一个月两个月间,3兵团最大的任务就是在日军的包围圈中保存实力,如果说4兵团有一定的任务是深入敌后,牵制日军,那3兵团的重点,恰恰是主动放弃那些已不可坚守的城县之地,向日军的空隙地带转进,或北或南,或东或西,要像泥鳅一样,与友邻部队相配合,等待最好的时机出现。”
“这...”
会场里出现一阵唏嘘之声。
不是他们质疑竹石清的战术思想,而是这番话有点...有点敏感,老蒋面色未变,只是微微发红,记得十几年前,他在围剿失利时,当时的副官就是以上述词汇向他汇报的,他还是保持微笑:
“石清,我知道你有过这样的指挥经验,南京一役,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呐,日本人四面合围,但你依旧带着军民突出重围,并成功向安徽转进,可是,3兵团非南京卫戍军,十几万人也不是两三万人,一旦脱离了坚城,万一陷入野战,那么...”
“野战,也不是一动不动的作战。”竹石清笑了笑,重新拾起指挥杖,“日本人在铁路线和公路线上有着绝对的优势,大城市普遍坐落在主要交通线上,坚守意味着被合围,被合围则意味着要承受断粮、炮轰、空袭等一系列的军事打击,部队能活动的空间只会越来越小,反观野战,豫西的广袤山地,豫南的大别山脉,豫东与皖北阡陌河流,都是我军在北方长久周旋的基本,日本人只是把战线推到了豫南,要谈统治,他连黄河都没有渡过!”
顾祝同时刻盯着竹石清,他本想质疑,但是皖中之战他打得实在是太过辣眼睛,迟疑了半晌也还是没敢开口,最后还是何应钦出来问道:
“周旋半天,照样还在日本人的肚子里,十几万军队要吃要喝,没有国府的增援,他们当如何?”
“何部长意思是,过去他们挺过来的这段日子,国府持续不断地在给予支援?据我了解,3兵团的补给至少半月没有送上去了,能撑到今天,全靠中原地区的百姓供应!”
何应钦面色骤变:“你不要拿着红党那一套在这里招摇撞骗,你在南京打得不错,这一点委座认可,我也认可,但这里不一样!”
“不一样?世上何来一模一样的战场?中原作战不是参加黄埔军校的入学考试,任凭敌人出题,评分的笔就永远在敌人手上,我要强调的是,主动权,战场的主动权,日本人也需要取舍,「叁号作战」已经充分表明了他们的战略方向从速克武汉转向了歼灭我军的有生力量,这是战场上用血肉证明出来的结论,既然已经知晓,还不积极求变,刮骨疗毒,坐等病入膏肓便好么?”
“好了,你们很喜欢在我跟前吵架么?”老蒋颇有些愠怒地敲了敲桌子,扭头瞪了何应钦一眼,随后回过头来再度看向竹石清,“石清,你也直接一点,你让3兵团在中原里转来转去,究竟在等什么?”
“一等大别山防线彻底稳固,我军有在此与之拼死鏖战的能力;
二等关东军沉不住气,全力南进,致使中部空虚;
三等国府的150万预备部队整理完毕,投入战场,图长久抗战之要;
四等3兵团向西突围真正的最佳时机。”
闻言,直觉让老蒋惴惴不安,但事实又让他无可质疑。
整个会场沉默须臾,所有人的内心都在嘀咕着,这不是军委会第一次去磋商竹石清提出的方案,曾经这样的画面还出现过很多次,但是,这一定是规模最大、风险最大、最决定国家命运前途的一次。
白崇禧仔细思索着竹石清战略步骤之间的逻辑链条。
陈诚考量着万一日军全线进攻,大别山防线的两个主力兵团(罗、刘)能不能堵住这片山岭。
刘斐沉默着将竹石清的说辞与自己的方向相接洽,他意识到,以佯攻撕扯空间从而策动突围的整体战略没有发生改变,但是中间多了许多环节,而这些环节则分别对应着武汉保卫战所面临的诸多问题,即便是没有纸笔,刘斐也轻而易举地将问题与答案一一对上,由浅入深来,即是如此:
1、由于防区与指挥架构上的掣肘,各兵团面对日军的灵活调动和穿插包围无法有力协同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