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石清:“从战略意义上来讲,既然黄河防线都没有能有效阻挡关东军的攻击,那豫南地区也很难承担拱卫武汉的重担,所以,我认为战略反攻的目标一定要明确,是为了为3兵团的十几万弟兄打开逃生之路,而不是为了就地反击,此外,4兵团还未完全脱离险境,突围与反攻的先后次序必须要严格把控,反攻的范围也应该保持在淮河一线,避免直接和日军主力全面接触,更多的还是要择其一点,撕开缺口,随后整体南撤。”
老蒋问:“依你的意思,要先等4兵团全部回撤到淮河一线再筹划反攻,问题是,这需要多长的时间?”
旁边的何应钦答:“至少需要一周左右,这还是部队不会再次被日军分割的情况下。”
“一周时间...张自忠军团能不能挡住20师团姑且不讲,恐怕准备向南突围的3兵团一周时间就被日军打得七零八落了。”顾祝同和何应钦对视一眼后叹道。
“委座,竹石清说的的确有道理。”白崇禧插话道,“我和辞修昨天研讨过这个设想,平汉铁路虽只是一条由北向南的铁路线,但此时这条线上部署了日军至少五个师团的兵力,其中两个师团顶在了3兵团主力的侧后方向,总攻这事,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要如何布置呢?作为参谋总长,我很难拍着胸脯保证反击的效果,委座,罗卓英兵团的所属部队您都了解,您认为他这些部队能在短时间内击溃正面的第1师团和第20师团么?如果不能撕开缺口,还把侧翼的4兵团搭进去,那固县就白死那么多人了——”
老蒋沉默。
刘峙坐在顾祝同的边上,这一次他罕见地赞同白崇禧的意思,不过他当然是为了自己的部队考虑:“委座,淮河的战果来之不易啊,4兵团若是全线反扑,那淮河以北岂不是又出现了大的缺口,我大别山警备兵团短时间内的确是没有能力再去防守北岸了。”
老蒋听罢,转头:“辞修,你的意见呢?”
陈诚抿了抿嘴,面色略显凝重:“委座,中原失利的责任,我这个总司令是要担责任的,我向委座您请罪。”
“谁跟你说这个了,说突围的事情。”
老蒋短叹一声,就这句话就足以说明「中正不可一日无辞修」这句话的含金量,至少在武汉会战前期被摁着打这件事上,老蒋没有真正怪罪过陈诚。
“说白了就是算账,委座,你早上把话说的那么直白,我今天也就直白一点。”陈诚扫视众人,“如果是总攻,会让两个兵团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就干脆不要总攻,也别再说什么公平不公平的问题,命令3兵团集中兵力突围,优先把指挥机构送出来,把战斗力较强的一些部队捞出来一些,其余的,顾不上的,那也没办法,事已至此,我们已经作出努力了。”
老蒋闻言又沉默了,须臾后他蹙眉说道:“集团性覆灭于我国的抗日热情与外交上都是极为不利的,这个后果是无法预料的。”
说白了就是太丢面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会就没法开了。
一直处在陈诚背后的刘斐开口问道:“陈长官,能不能考虑换个方向突围呢?”
“什么叫换个方向突围?”陈诚一怔。
刘斐移步到台前,举起指挥杖,指向老蒋背后的地图,这一操作让老蒋还把椅子的方向挪了挪:“如果按照石清刚刚的战略理念来说的话,从军委会的视角出发,我们已经可以做好整个中原都被日本人侵占的准备,那么,罗兵团就没有必要一定要在正面撕开缺口了吧?诸位请看,平汉线以西的广袤区域,以洛阳为核心,伏牛山、熊耳山等秦岭延伸出来的支脉无不地势险峻,日军的攻击重心是要自平汉线南下直接威逼武汉,短时间内还没有迂回大西南的余力,3兵团何不向西突围?”
竹石清一怔,他看向刘斐。
异于常人的战略嗅觉在这时候直冲竹石清的天灵盖,他意识到,对于当下的危局来说,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战略方向,尽管自己周围的人还不动声色,也就白崇禧点了点头,但竹石清已经暗暗感叹:
刘斐不愧是国府内的顶级智囊。
何应钦提出疑议:“向西突围?突围到哪里去?是走洛阳然后去西安吗?那武汉呢?”
刘斐回答:“何部长,3兵团南撤难度很大,即便是拼出老命,突围出来一半,那也是元气大伤,对于武汉全局而言,其还能起到多少作用呢?向西,有广袤的山地可供容身,也可以与西安、洛阳串联,至少在生存上没有什么问题,日军目前重点封锁北、东、南三面,只有西面是最薄弱的。”
顾祝同略加思索后问道:“按你这个方向,那等同于日军可以直接进攻信阳对么?”
刘斐点头:“没错,信阳届时会成为抗战的最前线。”
他的老长官徐永昌蹙眉向刘斐道:“信阳的背后就是大别山,淮北的日军和平汉路的关东军会师后,没有部门能在信阳坚守,所以我们真正的防线是在大别山,但是,这就完全丧失了战略纵深,后面一步都退不了了,过了大别山,武汉连条能拒敌的河都没有。”
刘斐第一时间没有回话,老蒋道了句“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之后,他才继续开口:“诸位,战略纵深不能作为一路退却的理由,日军的机械化部队经铁路线的推进速度是极快的,三百公里和三十里地本质上没有区别,无论怎么说,大别山都是最后的防线了,无论前方还有多少大城市,多少江河要塞,不是么?”
“所以你的意见是?”
“死守,真正意义上的死守,依据山势,错落排开,自西向东,全位面防守。”刘斐在地图上用指挥杖画着圈,“只有这里,才可能与机械化的关东军决战。”
“大家的意思呢?”白崇禧扫视众人。
众人沉默,战略方向要是错了,那后面怎么走都不会对,所以,失败最先扛雷的,往往就是定方向的那个人,尤其是这个人不是老蒋的时候。
刘斐站在地图前等待着,兴许会有人明白他的所思所想呢?
“白长官,委座,我认为刘厅长的战略方向很正确。”竹石清站了起来,阔步上前,到刘斐身边,与其对视一眼后,接过指挥杖,点向平汉线西端,“委座,3兵团如果能在豫西站稳脚跟,并非就丧失了保卫武汉的作用,相反,日军吞下整个中原之后,其兵力密度必然大幅下降,如此多的管辖区都需要分担部队,那么,他们还能投入多少兵力南下呢?尤其是侧翼的威胁不能解除的情况下,3兵团在左翼,随时都可以出洛阳切断平汉路,随时威胁日军的侧背,这是比正面硬碰硬更具意义的策略。”
“如果日军提前组织军事行动予以清缴呢?”何应钦问。
“都是山区,真要组织围歼,那就与之周旋。”竹石清笑笑,“如果日本人都把时间花在这里,那武汉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说的很不错,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西面薄弱没错,但照样是日军第1师团守在叶县附近,这么巨量的突围行动,日军难道就反应不过来?一旦咬住,或是堵住,什么到了豫西再周旋,再牵制,再站稳,那都是空话。”顾祝同皱着脸提醒道。
竹石清沉思须臾,看向老蒋:“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