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长官,仗还没开打,现在要如何?”
饭馆子里,朱铭扒拉着大米饭,嘴角带着米粒问着竹石清。
“车已经备好,吃完饭,立刻出发。”竹石清将碗中余粮一扫而空,随即撇下筷子,在桌子上磕的哐当一响,目视二人,提醒道,“调任刘兵团和待在鄂东不一样,自己家和别人家也不一样,我们要面对的困难有很多,我竹石清尚且不确信自己能处理成什么样,所以我不要求你们处处得体,但是,切记,脑子一定要灵活,反应要迅速,凡紧急情况,看我眼色行事。”
朱铭一怔:“竹长官,你说的跟咱要去火拼似的,我是不是得去整把MP28冲锋群挎在脖子上去。”
“是有点像鸿门宴哈。”苏明方惨兮兮说道。
竹石清只是轻轻一笑:“其实也差不多。”
“竹长官!竹长官!”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阵阵呼喊声。
竹石清回头一望,只见一副官装束的壮小伙快步跑来。
定睛一看,这不是宋明阳的副官齐泓么?
“竹长官,宋长官吩咐,要我跟着你一同去北边。”齐泓跑得满头大汗,到了竹石清跟前止不住的大喘气。
竹石清苦笑着:“你...你宋长官这是整哪出啊?好好的副官不要了,送来给我做什么?”
齐泓答道:“宋长官讲了,老早就想找个机会让我跟着竹长官学习学习,没办法,竹长官,宋长官现在嫌我太笨,什么都不会干,地图地图画不出来,也没见过世面,在指挥带兵上也帮不上忙,我还挺憋屈的,我本来就是个联络员出身,唯一的技能也就是发发电报了,我当初也没说要给宋长官当副官,是他看我小,非把我带在身边的,现在反倒是嫌弃上我来了,竹长官,两位哥哥,你们给评评理,这是我的问题么...”
“你这家伙,你们宋长官这是爱护你才收你做副官的,别的不说,就说说龙山之战,那批川军兄弟里面有几个活到现在了?你要是不跟着他,你的小脑袋瓜子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呢。”竹石清笑着替宋明阳辩解道。
齐泓大喜:“竹长官,这么说,你肯收下我了!”
竹石清一怔,立刻回过神来,抿了抿嘴:“懂了,是你宋长官教你这么说的,生怕我不要你。”
被点破的齐泓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竹长官,宋长官觉得你人手不够,我跟着,也能帮衬帮衬,我会发报,可以扛电台,刘兵团里还有川军两个师,我也能帮上忙。”
竹石清细细一想,倒觉得有点道理,有个四川人在中间协调,尤其还是四川名将宋明阳的副官,比自己出去卖老脸划算:“那好,既然是宋明阳倾力相荐,那就跟上,但有一点,淮河一线的情况不明朗,处处危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怕死!”
“别没事把死挂在嘴边上,我已经欠你们川军,欠老宋的了,怎么也不会让你出事。”竹石清拍了拍齐泓的肩膀,“铭儿,给他买点东西,让他带着路上吃!”
“是!”
十分钟后,一车四人自汉口发车,向北出城,循公路线往河南而去。
朱铭为副官,苏明方为参谋兼秘书,齐泓为联络官兼通讯员,一个精简到极致的团队就这么组建完毕了。
窗外的风景不断逝去,竹石清忽然回过头来,瞄向齐泓:“小齐,老宋把你赶走了,他行动不方便怎么办呐?”
齐泓不假思索道:“宋长官早就没事了,要不是为了跟医院那丫头掰扯,他早就...”
齐泓顿住了,竹石清愣住了。
须臾,竹石清无奈地晃了晃脑袋:“唉,宋明阳还是那个宋明阳——”
...
竹石清的路线是自武汉北上,经黄陂到黄安,再经山路北出大别山,过新县后抵达刘峙的防区。
这是一条不太常规的道路,也可以说,这是一条小路。
按照正常赴任的路线,应当走孝感北上,经广水、大悟到信阳之后,再进入刘兵团的管辖地。
需要提一嘴的是,尽管刘兵团的防区主要在淮河和大别山北麓,但刘峙实际的兵团司令部在罗山县,距离信阳也就几十里路而已,如果不是信阳天天挨小鬼子轰炸,刘峙真能把司令部直接安在信阳。
3兵团的不少军官都调侃此事,暗戳戳阴阳刘峙怎么不把司令部直接放在四川算了!
竹石清选择的这条线路,恰恰是舍近求远,既然陈诚不能帮自己拖延时间,那自己就给自己拖延拖延时间,这一路上理由还不好编?
地方人民太热情——
山路不好走,天黑了就得停下——
新县的官兵希望得到一些战术上的指导——
诸如此类,总之竹石清已经在走马上任的路上了,只不过路有点坎坷,这不过分吧?
二十六日傍晚,刘峙与30军团军团长黄杰在司令部内还在犯嘀咕呢。
“这竹石清,整整一个星期,都没往我这里来,嘿,你说这事怪不怪?”
黄杰笑笑:“刘司令,这不是正如您意么,这竹石清来了,你反而多一桩麻烦事,我看他自己本来也就不想来,这双方就这么默契默契,这事也就过去了。”
刘峙眉头微蹙:“我倒希望真的是这样,我就怕什么,就怕他一会想来一会不想来,这样搞得老子要跟防贼一样防着他。”
“职下已经派人打听过了,竹石清今天出发还是因为委座亲自敦促,他才不情不愿地离汉,我说也是,我要是有那么大个兵团在鄂东放着,天天能吃香的喝辣的,我何苦一个人去闯江湖?我看竹石清现在就等着司令你跟军委会汇报,把他赶回去,他好借坡下驴啊。”黄杰分析道。
“那也不行,何长官吩咐过了,我们不能赶人,这事闹到军委会,也不好看。”刘峙摆了摆手,“来了就来了,那就相敬如宾罢,只要他不干涉我的军务,他爱去哪逛,便去哪逛,让我派一个警卫连随身保护都没问题,这都是小事。”
...
七月二十七日,竹石清方才抵达新县,日军的「叁号攻势」已经全面铺开。
整个中原地区的天空无止境的被日军的战机覆盖着,平汉路、津浦路、淮河一线日军十余个师团一齐投入战斗,刹那间,战火重燃,豫中地区、皖北地区山河破碎,轰鸣声快要把大地撕裂。
洛阳在战斗,许昌在战斗,亳县在战斗,开封在战斗,固始也在战斗。
一时间,第3兵团全线告急。
“竹长官,军委会通报,今日早上九点,日军出动三百多架飞机,数百辆战车,三个战场同时发起了进攻。”
新县暂居驻地里,齐泓摘下耳机,向竹石清汇报着前线战况。
“明方,你和齐泓对一对,把现有信息标记在图上,我一会看。”
“好!”
苏明方迅速掏出草图,和齐泓根据陈诚同步来的信息,在地图一一勾勒出敌我态势,没过多久,已知的所有情况都呈现在图上,苏明方端着图到竹石清边上汇报道,“竹长官,整理之后,日军这一次的确是各路并发,但具体的战术目标和之前的情况差距不大,平汉路方向,关东军应当还是期望能在豫中打一个歼灭战,正面的主力依旧还是第1师团和第4师团,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提高进攻效率,据情报上讲,开封以东日军也投入了大量部队,袭击了30军田镇南的侧翼。”
“一时的情况并不能说明什么,现在按部就班,不代表日军还是老一套打法。”竹石清很淡定地点了一根烟,仰起头,“其他战线的情况先放一放,淮河这边的情况呢?”
齐泓凑上前来:“淮河的情况刚刚才同步回来,今早九点半的时候,刘兵团向军委会汇报,日军在淮河南岸集结重兵,依据现有据点叶集、夏店向西发起攻击,目前已经接战的部队有第27军柏辉章部,还有富金山的第5集团军一部,具体的番号没有报上来,但是根据之前的来往电文,可以找到相关的佐证信息,如果我推断的没有错,驻守富金山的应该是宋希濂军长的36师。”
竹石清望向齐泓,欣慰地笑了笑,随后接过了齐泓递来的电文:“谁要是再说你齐泓啥也不会,你就告诉他,竹石清认可你,哪怕是遇见老宋,你也这么讲。”
“是!”齐泓笑嘻嘻接上一句。
苏明方:“竹长官,看样子小鬼子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了,昨天一天都保持静默,就是在做战争准备,全线进攻,是想全面开花?”
“日军势大不假,但一口气吃下这么多部队,也不现实。”竹石清眯着眼端详着苏明方制作的草图,深思须臾,竹石清再度抬眸,沉声道,“所谓全方位进攻,并不一定就是要一锤定音,更多的时候,更可能是掩盖某种战略目标,至少从目前的态势上讲,日军还不会舍弃集中优势兵力进行单点突破的战术战法,但是很奇怪的是,这一次日军选择平均用力,这让我想起了淞沪时候的南翔之战,那时候,日军集中了超过三个师团,意在突破南翔,切断沪宁铁路,但其前期作战目标都放在了外线,而不在南翔。”
“那日军真正的目标在哪里?”几人纷纷把目光投向竹石清。
“暂时,还看不出来,优秀的指挥官不会把战果结在一棵树上,相反,将军抽车是更具性价比的决策。”竹石清摆了摆手,“整个战役的事情,还是交给陈长官和白长官去考虑吧,既然淮河开战了,那也就意味着,弟兄们,我们的工作开始了,齐泓,你马上联系27集团军杨森司令,帮我搞一份刘峙的兵力部署情况过来,不需要太精确,有个大概就可以,明方,杨司令回电后,你立刻用地图记录,整理完第一时间递给我看。”
“是!”
几人齐刷刷敬了个礼。
上午十一点,27集团军司令部向竹石清复电,电文里杨森还对竹石清的到来表示欢迎,苏明方则和朱铭忙着在地图上作标注,十分钟后,刘峙对于整个兵团的部署情况已经全部呈现在图上。
(刘兵团具体部署示意图)
“竹长官,都在图上了。”
竹石清接过那份草图一看,没看两分钟,抬眸扫视盯着他的三人,禁不住笑了笑。
“竹长官何故发笑啊?”齐泓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纳闷地问。
“之前还没有实地见识过,如今真看了这刘峙的用兵,倒还真让人有些震撼。”竹石清撅起嘴巴,无奈地摇了摇头。
齐泓凑近朱铭,问道:“铭哥,竹长官这话,是褒是贬?”
“竹长官还能夸那头猪不成?那肯定是贬义啊。”朱铭回过脑袋,一字一顿道。
“竹长官是觉得刘兵团主要陈设在交通线上布防么?”苏明方似乎看出了竹石清一些想法,试探性问道,“以交通线为据点的确是更进退有据些,但是一旦日军突破正面开始穿插,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竹石清苦笑:“明方,我倒还没考虑是不是什么摆长蛇一说,你仔细看看这兵力部署,最精锐的30军团、胡宗南军团全部环绕着他刘峙的司令部,黔军、川军倒是被拉到正面和日军死磕,真有他的...”
“这...”苏明方抿了抿嘴。
“可以收拾东西了,这老胖子要有大麻烦了。”竹石清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