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吾之所忧处,即敌之虎视处”。
敏锐的战场指挥官,即便是阵营不同,也能在战场上铆定同一个战略之地,这样的地方,足以称之为时下战局的局眼。
如今的淮河,就是这个局眼。
皖西大战失利后,日军大本营和华中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都开始重新审视这场旷世大战,要畑俊六总结第十一军失利的原因,他倒不认为江洪之力是园部和一郎失败的核心所在,他认为最根本的是缺乏协同。
为什么这么说呢?
在第一阶段冈村宁次率部西进的数次战斗里,第十一军成功占据皖中,靠的是北岸第6师团的纵深追击,还有南岸波田支队与27师团的隐蔽奔袭,由此在极短的时间里击溃了第三战区的主力,顺带着还打残了罗卓英的主力第19集团军,即便是后续在安庆一线与鄂东兵团互有胜负,但也并未落得下风。
在皖西地区,有南岸海军陆战队以及27师团对马当要塞的持续施压,稻叶四郎甚至能在北岸逼得廖耀湘亲上前线指挥作战。
这足以说明,第十一军一度有破局的希望,这个希望持续到冈村宁次离任,随后彻底堙灭。
畑俊六和参谋们针对园部和一郎上任后的情况进行了详细探讨,大多数参谋觉得,园部和一郎过于依赖在江北冲击鄂东兵团,这给了竹石清针对性部署的机会,如果说调一支偏师到南岸进行牵制性攻击,哪怕是吸引一波竹石清的注意力,恐怕战局都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但园部和一郎到陆军大本营进行悔罪汇报时也显得十分无辜,内部斗争权且不提,这江北的战役分明是竹石清率先发难引起了,怎么能叫自己重北轻南呢?
但历史就是这样,吵不明白,唯结果论,成王败寇。
最终,大本营又把冈村宁次抬了回来,要他继续掌理第十一军,在皖中收拢残兵,恢复建制,暂不投入作战,只作简单的辎重运输的警卫护送任务。
也由此,陆军大本营开始更加强调「协同作战」「全位面作战」。
「叁号攻势」便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
七月二十五日。
南京,华中派遣军总部。
时任华中派遣军总参谋长的陆军中将河边正三领着几个作战参谋于沙盘前布置弄着双方的战线情况。
参谋们脸上是挂着笑容的,显然他们心情不错。
本次作战会议事关重大,各条战线上的主要负责人都需要与会。
目前,整个中原战场,日军共有三个序列:
一、自平汉路南下的关东军集团,现番号为第四军,由植田谦吉兼任司令官,但由于其要坐镇东北,实际指挥工作由宫川良雄中将进行代理。
二、自津浦路南下向皖北进攻的第一军,由香月清司统领。
三、沿淮河向西进攻的是东久迩宫稔彦王率领的第二军。
各序列有独立的作战任务,但最终的目标却是殊途同归。
早上九点,各路军官已经到齐。
“诸位,鉴于皖西第十一军的惨败,大本营以及我们派遣军司令部痛定思痛,过去速克武汉的战略方针要进行调整了,下一阶段,大本营指示,要以成建制大规模歼灭支那军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具体而言,就是要将中原地区的支那军三个兵团一网打尽。”
畑俊六正襟移步到沙盘之前,厉声言道,他环视左右,沉声道,“中国很大,如果要一城一池地去和敌人打消耗战,这不是我们所希望的,我军要攻克武汉,但不仅仅是攻克武汉,要彻底击垮蒋政府,要彻底让支那人再没有还手之力。”
“哈依!”
“话不多说,河边君,请开始吧!”畑俊六侧过身子,冲着河边正三扬了扬下巴。
“哈依。”河边正三毕恭毕敬地一低头,随后快步来到人群前,与他随行的作战参谋已经操着指挥杖在边上等候,河边正三摊开文件夹,锵声道,
“大本营已经批准了「叁号攻势」的作战方案,下面我来宣读作战命令:
第四军!第1师团、第4师团、第8师团、第11混成旅团即日起开始发起对郑、开二地支那军的总攻,此间舍弃一切其他行动,骑兵第3旅团向许昌、漯河前进,断绝支那军退路,阻止敌补给北上,第1混成旅团向西攻取洛阳!
第一军!第109师团、第5师团保持当下进攻态势,自徐州和淮北向正面的支那军第4兵团出击,第108师团出商丘向南,正面攻擊毫县!第20师团...”
部署到此,河边正三顿了顿,他看向了第20师团师团长牛岛实常中将,牛岛实常脑袋微微点了点。
“第20师团,向亳县西郊突破,进攻周口,攻破敌人侧翼后,向平汉线转进,切断漯河、汝南一线。”河边正三命令道,他的话还没有完,后面还有淮河一线的部署,这一手同样关键,
“第二军!第3师团警戒淮河北岸,暂不参与全面进攻;第10师团,第13师团,第16师团全线出击,第16师团应向大别山北麓急进,迅速夺下富金山,占据商城,第13师团、第10师团的主要任务为击破淮河南岸正面的支那军主阵地,但!无论如何,必须要在总攻发起十天之内,夺取固始及三河尖一线。另外,还有一支部队我没有提到,那就是第14师团,你部向淮河一线靠拢,跟随藤田进师团一齐行动。都挺清楚了没有!!?”
“哈依!”
这便是「叁号攻势」的第一阶段任务。
实际上,这份作战方案,除了命令三个方面的部队同一时间发起总攻让中国军队应付不及外,真正作战任务发生变化的只有两支部队。
第20师团,第14师团。
(两师团进攻路线已经在图上标出)
「叁号攻势」最具威胁性的地方,事实上也就是这几万人的跨序列作战。
在原本的进攻计划里,由第20师团和108师团向南攻擊第4兵团的主力,也就是26集团军徐源泉部和29集团军王瓒绪部,如今,以108师团继续保持攻势压制毫县正面,以20师团精锐部队剑出偏锋,奇袭周口,本质上,是把第一军香月清司部整整一个精锐师团调给了正面的关东军,而就在前几天的国民政府军事会议里,包括竹石清在内的一众国党军官尚且还担忧的是日军第8师团迂回,在这一点上,日军已经跑在了前面。
而淮河东段的战事亦是如此,用以侧击毫县东线阵地的宿县第14师团也被出调,转而奔向淮河以北区域,与第3师团协同。
两则部署体现出了相同的特点,在无比胶着的战场上,尤其是大兵团纵横的漫长战线上,数千人的力量甚至都足以影响战局,更不要说敌人突然多出几万人的预备队了。
优先吃掉第3兵团,压制大别山兵团,从而东西会师,包打第4兵团,最终将中国军队的主力尽可能消灭在中原地区,这便是畑俊六此时的终极目标。
只要大体局势得以稳定,那么至于说老蒋派出什么机动兵团,亦或是把薛岳兵团甚至是张发奎兵团都抽调上来,那不过也就是添油战术罢了,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
日军方面,定下的最终总攻时间——七月二十七日。
七月二十六日,十分平静的一天。
整个中原大地各线都获得了短暂的喘息,各线日军需要根据这一天尽可能补充军力,调整部署,以保证所谓「叁号攻势」的行动计划落实贯彻下去。
中国军队方向,疲惫不堪的战士们能借这一天吃口热饭就已是不易,但对于指挥官来说,这样的安静实在让人无法安下心来。
“校长,基本可以确认,日军有大规模军事行动已经敲定,但具体细节,尚未查明。”
老蒋的办公室里,戴笠手持密报迅速入内,向老蒋汇报道。
老蒋眉头微蹙,旁边的陈诚和白崇禧对视一眼,由陈诚前出一步,吁了口气道:“委座,日军的作战目标不难猜,无非就是再度进攻中原,前几天的会上军委会已经达成了共识,罗卓英兵团不日就将启程,前往平汉线接应,日军的各路部署,也基本上用到了极致,这时候,我看我们不能自乱阵脚,盲目调动反而给日军可乘之机。”
白崇禧也跟上一句:“委座,辞修所言极是,在调整方面,我军的效率远不如日军,以不变应万变是我们应当做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着战争的间歇期,立刻把补给送上去,以保证各兵团足衣足食坚持作战,这几日孙司令和李司令接连传回电报,前线的阵地大部崩坏,借此机会抓紧修补也是好的,我们还是不要太过紧张。”
实际上,二人是最紧张的,陈白二人常年与日军对弈,深知这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但他们更担心的是,老蒋一个紧张就把之前部署的全局都打乱,给战线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
老蒋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戴笠靠近一些。
“校长。”
“雨农,要让军统的弟兄们再盯紧一些,如此关头,前线好几十万人,没有别人可以指望,也就期望你们能多传回一些确凿的信息,避免我们的战士上去被人打闷棍呐。”老蒋语重心长地说道。
“是,校长。”戴笠点点头。
“去吧。”老蒋送走戴笠之后,再看陈白二人,“电告前线各部队,提高警惕,严加防范,日军接下来的攻势会异常凶猛,一定要咬牙顶住。”
“是!”陈诚应上一句,“那我这就去部署。”
“等一等,竹石清去了淮河没有?”
陈诚一怔,略作思考答道:“已经做好准备,估计明后天就出发了。”
“这都快过去一周了,怎么还留在武汉呢?”老蒋蹙眉问道。
“委座,是这样,刘兵团近来的战线相对稳定,东久迩宫的第二军在占据颍上、霍邱之后便放缓了进攻的步伐,淮河一线远不及北方那般惨烈,所以次宸就留竹石清在军令部,这几日给3兵团和4兵团出了不少方案。”陈诚笑着解释道。
老蒋长吸一口气:“这个徐永昌,怎么这时候犯这种糊涂?都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日军必攻淮河,大战转眼即来,这时候还留着竹石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让他抓紧到刘峙那里去作些部署,哪怕是对阵地修修补补也是好的,真是!辞修,你马上去告诉徐永昌,让他放人,明天之前,必须出发!”
“是!”陈诚连连点头,“那我一并传达,委座,那我和健生先回去了。”
“好,辞修,健生,你们身上的担子很重,一定要挺过来。”
临别前,老蒋还不忘灌口鸡汤鼓励一下,俩人冲他点点头后,他才如释重负地坐下,但很快又发起呆来。
长廊里,陈诚和白崇禧健步如飞。
“辞修兄,一直窝在武汉也不是个事。”白崇禧侧过脑袋看向陈诚,话中有话地提醒一句。
陈诚一个急刹车,俩人同频停下,环顾左右后,陈诚凑近白崇禧:“健生兄,你不要觉得我是不顾大局,我这恰恰就是顾全大局!我...”
“我明白,我明白...”白崇禧抬起手,后撤一步道,“不如此,便没办法摆脱刘峙的掣肘,但既然委座开口了,你们也不能再藏着这黄花闺女了不是?出发吧。”
陈诚吐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只好如此,我也就只能做到这份上了,后面的事情,就只能看这小子自己了。”
午饭之前,竹石清便接到了陈诚的“驱逐令”,聪明的他立刻明白了是到了最后通牒时期了,但理想中最合适的进场时间还没有到来,至少,刘兵团现在还没有遇上什么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