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高士镇的关口支队、石牌镇的36旅团23联队分别试探性向西前进,但占据鸦滩、腊树两大重镇的52师同样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
皖河与潜水的交汇处,由74师驻守。
443团在乔岭村阻击战中伤亡太大,已经先行撤回宿松后方休整,因此,74师将总预备队442团从老驻地上开了过来,与新编第二团共同协防河汊交汇处。
正面围歼潜山的部队此时有如下番号:虎贲团、飞熊团、龙骧团、教导总队第3团、第4团、199师1130团、29师171团。
共计五个团在柏辉阳的指挥下几乎控制了潜山外线的所有出路,这种情况下,即便是不发动总攻,单是围困,就能使得松浦淳六郎这票部队缺粮缺药而彻底崩溃。
这也是他无力发起反击的原因。
要说固守待援,或许还有一些时日可以支撑,真要是突围,估计会被教导总队的MG34打成筛子...
而在这其中,园部和一郎与他的众将看见了什么?
——战机。
鄂东兵团此时的部署具有鲜明的“北重南轻”特点,绝对主力几乎都抽调围城,而鸦滩已经爆发过一场惨烈的阻击战,按照惯性思维,竹石清的眼球短时间不会放在南线了,而他园部和一郎却是要弃車杀帅,以106师团被歼灭的代价,以精锐兵力秘密倾巢而出,一举兜住鄂东兵团的前出主力,彻底歼灭之。
这就是园部和一郎在下午正式召开的第十一军内部军事会议上提出的想法。
“司令官阁下,如真依此执行,鄂东兵团诚然反应不及,但...”
闻言,杉山勇抿了抿嘴,上前低声问道,“但如此的话,那松浦君106师团的结局还是没有任何改变,这是不是有些...”
“106师团的勇士们饱受疟疾折磨,少药多日,被困之后,接踵而居,恐怕整个师团都没有几具健康的躯体,重症者不下三成,即便是营救出来,也不易安置,药品缺口甚巨,反倒影响其他部队,思来想去,唯有尽忠才是其最得其所归的方式。”
园部和一郎用极其平静的语气给106师团判了死刑,这实际上和他掌事之前的结果没什么分别。
但各位师团长都只是默默点头,没有表示反对。
如此现实的生态。
毕竟谁也不希望如此宝贵的医药资源为杂牌军倾斜。
“但愿这一次能真的击溃竹兵团。”吉本贞一在旁边深长地出了口气,“阁下,以关口支队、36旅团、116师团,算上被围的第106师团,这是我们目前全部的本钱了,如果连正面两个半师都搞不定,那说实话,我这个参谋长对日后的江北战局恐怕再也提不起什么信心了...”
“吉本君,不要这么颓丧嘛——”
园部和一郎倒是贴心地安慰一句,“我向你保证,这一次,第十一军将永远地载入史册!”
“下命令吧,司令官阁下!”
“下命令吧!”
“哟西!”
园部和一郎振作精神,理了理衣领,走到巨幅地图前,抬手布置道,“第106师团,死守潜山,吸引鄂东兵团主力,如敌兵团南下亦或是西撤,师团长松浦淳六郎应立刻组织突围,咬住缠住黏住敌兵团主力,为我军南线突破创造战机;
牛岛旅团,自石牌向腊树发起突袭,要迅速击溃支那军之主力,攻占腊树后,继续向西掩杀,45联队突击黄泥镇,23联队奔袭新仓镇,控制皖河上游段!
关口支队,先攻铁家冲,再折兵向西南切断鸦滩,阻隔敌52师北上,经徐桥高岭一线,向宿松一线进逼。
116师团之109联队,120联队自平山、黄龙而出,要直插支那军王河镇腹地,迅速向傅家咀、小池发起切割行动!
133联队,循太潜公路,呈正面追击之势。
请诸位明确一点,本次攻擊行动,获派遣军司令部的同意,是我们第十一军的关键一战,情报部门已经验证,本次竹石清投入战场的部队,几乎就是鄂东兵团所有的主力,因此,这一次的攻势,没有止境,希望大家能明白此话的意思。”
“没有止境?”吉本贞一怔了怔,和宫崎周一对视一眼后问道,“司令官阁下,那补给运输要如何处理,按您这话的意思,此仗要打多久,打到哪里,都无定数,如真能歼灭鄂东兵团,岂不可以直捣黄龙,包抄大别山西南之地,直接威逼武汉了?”
“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好。”园部和一郎回答道,“陆上运输线,由冈村前辈增援来的秋田辎重联队全权负责,这也是冈村前辈对你等的期许啊,海上运输队,由港务部负责,但他们不会越过马当防线,所以重点还是在陆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稻叶四郎双眼放光道,“早就想有个机会与鄂东兵团决战。”
“总攻的时间,明日,也就是七月十日,拂晓,无论航空兵能否起飞,无论雨水多么磅礴,进攻,准时发起,任何人掉链子,我、冈村前辈、畑俊六总司令都不会宽恕他!立刻移交大本营处置!都听取从来没有!!!?”
“哈依!!!”
...
宿松,鄂东兵团司令部。
“石清还是不同意发起总攻么?”
正在和于阳整理各处电文的秘书处主任唐杰看见老兄弟柏辉阳从竹石清办公室里面色沉重地走出,禁不住问上一嘴。
柏辉阳摇了摇头:“还是不同意,看样子是想把围点打援贯彻到底了。”
“廖参谋长是什么意见?”唐杰又问。
“廖参谋长能有什么意见?他完全就是石清的信徒,还不是石清说什么就是什么。”柏辉阳端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口水,“其实围点打援倒也没什么,我就是担心夜长梦多,日军大本营岂会坐视一整个师团被歼?搞不好最后西瓜和芝麻都丢了。”
唐杰苦笑:“既然是石清的选择,只有他的道理。”
“主要是我的工作不好做,戴旅长可天天是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我只能说,这是竹长官的意思,不过倒也管用,说是他的意思,也没人敢反驳。”柏辉阳摊了摊手,无奈道。
“在后面嚼长官舌根子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竹石清的声音从几人背后悠悠传来,惊得众人赶紧站了起来。
“石清,我可没有嚼你舌根子,我是在和老唐探讨总攻的时间要如何确定,我实在是不建议在潜山停留太久。”柏辉阳摸着脑袋解释道。
“我理解你的意思。”竹石清微微颔首,“但本次行动之初,我兵团定下了两个目标,第一是歼灭日军的有生力量,第二是震慑皖中之地,让畑俊六不敢抽调第十一军北上,但是如今,这第二点,还不能保证一定就能达成,因此,辉阳,耐心一点,再等等。”
“是...”柏辉阳认真地点点头,沉思片刻后仰起脸道,“石清,干完106师团这一票,本次行动就结束了,对么?你给我撂个实底,我好歹是你的参谋主任。”
“干完106师团,就收手,这一仗打完,专心防守鄂东,皖西一寸地我们都不要。”
竹石清一字一顿地回复着。
柏辉阳点头:“那好,石清,既然总攻时间待定,我先把各部协同后撤的预案做出来,防止小鬼子反咬一口。”
“密切关注前线各处的情况,这时候,无论南北,都不能放松懈怠,如果戴安澜问,你就要他继续压缩包围圈,总攻那时候,我没有那么时间给到前线部队,歼灭106师团,必须要在一天内完成,届时,大军迅速后撤。”竹石清提醒道。
“是,我会向戴旅长传达。”
“多盯着点,我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处理,有什么情况,立刻向我汇报。”竹石清拍了拍柏辉阳的肩膀,留下一句鼓励,旋即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唐杰抬手道:“你看吧,石清考虑的就是比你要周全。”
“死胖子,让你来看,你未必干的比我好。”柏辉阳回过头恶狠狠道。
唐杰嘿嘿一笑道:“你这话说的,我担任秘书处主任,把你放我位上你也干不过我啊——”
“滚滚滚。”
柏辉阳回到了作战室,这人也的确是高效,一个下午就拿出了两份方案:
一份「潜山106师团的围歼总部署」;
一份「前线部队皖西撤离整体规划」。
和几个参谋在地图与沙盘上将两则方案推演完,已经临近傍晚,皖西的雨势稍稍加强了一些,柏辉阳对自己的方案较为满意,但刚刚受到竹石清关注的苏明方提出了一个问题:
“柏长官,这两侧方案里,对于火炮的需求量是极大的,但兵团直属的炮团已经回撤到宿松这边来了,恐怕是不会再前压至前线了。”
“宿松离潜山不远,让辎重营临时出动几十辆汽车即可。”柏辉阳解释道。
“但炮兵团还在往西走,没有在宿松停下。”苏明方向柏辉阳递上一则电文,“赵团中午传回来的,说是炮团需要整补弹药,阴雨连绵走的太慢,索性就先回鄂东了。”
柏辉阳有些发疑:“不该啊,炮团这次拉上来,也没有进行连续性炮击,无非是为攻击鸦滩消耗了几轮,这么大个团,不至于吧?”
“情况的确是这么个情况,柏长官,需不需要调整一下?”苏明方再问道。
柏辉阳虽心里犯嘀咕,但也没有过多计较,潜山胜势已定,即便是没有大规模炮阵助力,106师团也能够顺利吃下来。
“明方你负责调整调整吧,晚饭之后,找时间和廖参谋长商议一下,没问题就同竹长官汇报。”
“是!”
吃过晚饭,柏辉阳回到作战室,苏明方咬着一个窝窝头,瞄着地图,应该还在推演。
“光吃一个窝窝头小心饿着你。”柏辉阳笑道。
苏明方转过头来,笑道:“柏长官,方案已经调整好了,您看看。”
“你操手的,我不担心。”柏辉阳摆了摆手。
“哦对了,柏长官,52师唐师长传回电报,称正面的日军有向鸦滩、腊树前进的迹象,下午已经发生了十几次小规模接触,好像有意试探我军的虚实。”苏明方汇报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柏辉阳浑身一紧,立刻凑过来问道。
“十几分钟前发来的。”
“正面的部队是?”
“36旅团和关口支队,还是第6师团那波人。”
“这帮畜生,怎么记吃不记打呢,还在我们门口蹦跶?”柏辉阳面色微沉道。
“应该也是察觉到了我军这几日向北集中兵力。”
“让唐师提高警惕,加强戒备,潜山不打,光靠这两个货他们也不会敢乱动。”
“我已经先行向52师发电,要他们全面散出侦察哨,向前也探探日军的虚实。”苏明方回道。
“干得好。”柏辉阳认可道,“小伙子反应很快。”
“报告!74师来电!”
苏明方上前一步,接过机要员手上的电文,摊开看了半晌,蹙眉仰首道:“柏长官,穆团长布置在潜水以东的暗哨发现了成建制的日军部队进驻油坝乡地区。”
“油坝乡?”柏辉阳一愣,迅速在地图上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找了出来,“这里也有成建制的日军?”
苏明方立刻紧张地开口问道:“柏长官,如果消息属实,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36旅团北上,要救潜山,要么...一支新的部队进入了皖西,那是不是不能将今天下午的袭扰简单看作是试探?”
“别急,别急。”柏辉阳抬手打断道,“马上给52师、74师发报,要他们立刻核实这一情况,74师,再探油坝乡!52师,往石牌试探,一定要搞清楚,尤其是搞清楚这支部队抵达油坝乡的路线,马上!”
“是!”
“狗日的,别特么玩不过找帮手啊...”柏辉阳一拍脑门,发现已经布满汗珠。
电报很快发出,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这两个师的通讯都不太通达,传导的过程颇为耗时,但好在一些工作都做在了前面,否则真是叫人干捉急。
“明方,你做好准备,一旦确认日军有增援进入皖西,我们立刻向竹长官汇报,时不我待了,再不动手,不仅到嘴的鸭子的飞了,还要面临被日军抄后的风险..”
“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总算有机要员快步跑了过来。
“拿来!”
苏明方快步上前,不等这小家伙说话就给电文截胡了,他看过后急转过头,“柏长官,74师可以确认,这伙日军不来自于石牌,应当是从东边来的,小鬼子规模不小,目前已经进驻的日军就已经超过两个大队。”
“妈的,马上收拾材料,跟我找竹长官去!”
“是!”
....
“确定116师团进入皖西了么?”
“根据白长官的说法,目前已经确定,师团长是原来114师团那个末松茂治。”廖耀湘点了一根烟叙述道,“南京之后,这家伙摇身一变,成了116师团的师团长了。”
“那也混的不怎么滴嘛——”
竹石清鄙夷地摇了摇头,“转悠了半天,还是在乙种师团的序列里东挪西挪。”
“但这人还真就有点特殊。”廖耀湘补充一句。
“哦?怎么个特殊法?”
“现任114师团的指挥官是曾经他的参谋长佐藤健二,二人关系不错,114师团和116师团在多次整编后也关系密切,就像是姊妹师团,末松茂治资历最老,严格意义来说,他的麾下应该算是两个师团。”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竹石清闷声开口道。
“什么?”
“牛羊才会成群结队。”
“哈哈,你真是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末松茂治啊——”廖耀湘哈哈大笑。
“南京保卫战时教导总队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一手所谓的战术穿插第一仗就白送了我们上千具尸体,这样的指挥官我很难带着欣赏的目光去看他。”竹石清抿了抿嘴坐下缓声道,略加思索后,抬眸向廖耀湘确认道,“白长官那里还有没有别的情报补充?”
“暂时没有更多,园部和一郎重揽指挥大权后,似乎有意要做出成绩,石清,有句话我必须要提醒你一下,这次行动,尺度是最重要的,千万不可以意气用事,临门一脚,该收就得收,这玩意不兴赌,只要弟兄们撤回鄂东,决水溃路,无论怎么讲,我们都是获益的。”廖耀湘推了推眼镜框道。
“我心里有数。”
咚咚——
咚咚——
竹石清话音未落,门口传来略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朱铭,开门。”竹石清扬了扬手。
“是。”
朱铭一打开门,嚯!柏辉阳、唐杰、黄宏文、苏明方这些一股脑涌了进来。
“这大晚上的干什么玩意呢?”廖耀湘站起身来训斥道。
“竹长官,参谋长,紧急军情,74师新二团在油坝乡发现日军增援部队,人数不少,预计规模不少于一个联队。”柏辉阳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