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开始在蜀山处加码。
波田重一并不想把这场迂回作战打成添油战术,这对于日军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他要做的是集中优势兵力,尽可能快地去瓦解中国军队的防线,这是最关键的。
而如果夺取蜀山,兴许能直接击垮中国军队的抵抗意志。
这是让他颇有些兴奋的地方。
龙桥。
竹石清开始整理各处的战情,这个晚上,几乎每一处都在激战,第6师团南下,106师团也从合肥冲了出来,波田支队和101师团同时发起登陆,饶有一鼓作气吞掉北岸中国军队的气势。
反登陆作战,就像是扛着一口大棺材,在河湖江海的围堵下四面挨打。
“或许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施参谋长那边?北线的抵抗没有意义了,现在这种情况,留下一支决死部队,拖延时间,其余主力也别管乱不乱了,玩命往后跑就是了,否则那里也死守,这边襄安也死守,这有什么作用?这边封住了口子,那边就他妈的跑啊。”
廖耀湘目睹着各处的军情,有些着急地在竹石清边上走来走去,嘴里吐出的话跟当初冒犯施伯衡的如出一辙,那就是,死了一批人,换多数人撤回来。
竹石清闻言,话糙理不糙啊——
如今的北线,施伯衡排出一字长蛇阵,银屏山摆了部队,石涧摆了部队,裕溪河全线也摆了部队,倒是齐齐整整地封死了所有第6师团可能南下的路线,但是....他们才是主力啊,才是19集团军应该保全的力量。
思考须臾,刚好通讯营已经接好了电话线,竹石清便接起话筒,一个电话给施伯衡打了过去:
“施参谋长,我是竹石清。”
“竹总队长,我已经知道了,你的二旅要去堵缺口,施某代表19集团军感谢你了,要不是你们教导总队及时赶到,我恐怕,这个战线会打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啊——”
“施参谋长,对于北线的战局,石清有一些个人的看法。”竹石清说话的方式比较委婉。
施伯衡急忙道:“贤弟快讲!”
“我看过司令部同步过来的部署电文,弟兄们在巢湖以南一线排开,施参谋长希望他们坚守多久?我估计襄安的190师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堵住蜀山,估计也只是权宜之计,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把主力撤回来,尤其是夏楚中这样的精锐部队,只要他们还在,19集团军的元气还能恢复不是么,再安排几场阻击战,恐怕就要打光了。”竹石清缓声提醒道。
施伯衡闻言,连连点头:“是啊,你说的有道理,但老弟你不知道,这第6师团,追击速度太快,稍不注意,就迂回到我的部队之后了,78军到现在也没缓过劲来,要不是79军在石涧和裕溪河挡着,恐怕这一揽子部队,不被波田支队截住退路,就已经死在那稻叶四郎的枪口下了,我也是愁的啊。”
“何不留下一支部队阻击呢?”竹石清声音微沉,“施参谋长,我有股预感,明后天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是生是死,或许就看我们当下做什么样的决定,想必施参谋长也忘不了淞沪,优柔寡断,犹犹豫豫,亦不能保本,反累及三军。”
竹石清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为什么说中国军队的命只剩两天呢?
一是,波田支队和101师团的攻势会在这两日抵达最高潮,两道突击线即便是把教导总队拼光了,也终有失陷的那一刻,如果前线部队继续犹豫,甚至还要拿出时间去河边挖战壕,想撤出来,绝对是不可能的。
二是,已经是五月底,距离日军全面进攻的开始,只剩一两日,竹石清从长江沿线的攻势就能体悟到日军这次的攻击势必是席卷式的,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全国的军队都需要处于守势,每一支部队,每一个战区都会进入战争状态,有大量的城市,乡镇,交通线会沦落敌手,如今军委会还能把注意力放在三战区,关心一下19集团军的死活,几日后,如果北面战局也随之恶化,中央都无暇顾及,那时可如何是好?
所以,没得犹豫的空间了。
施伯衡犹豫片刻,随后回答道:“竹老弟,你说的意思我明白,我试着先把62师和63师顶上去,缓解一下前线的压力,明天,明天我就找机会把79军也撤下来,随后,全军开始向西急行军。”
62师和63师都是顾祝同的部队,这样的小心思的确是双方都有。
竹石清也没空管这些,回答:“先动起来,动起来才有机会。”
电话随即挂断。
“竹长官!”
在旁边等了有些时间的于阳呈上一则最新消息。
“怎么了?”
“波田支队,第二个联队,也上岸了。”廖耀湘沉声道。
“两个联队...”
竹石清抿着嘴唇,眼皮有些微跳,喃声一句,随后背过身去。
...
襄安正面,日军的绝对兵力已经超过了万人,如一股浪潮,不断拍打着190师的阵地,全师的伤亡人数不断攀升,交通壕内,越来越多的伤兵被抬了回来。
早就没有药去医治他们,他们捂着伤口,缄默着卧在那里,有些战士不愿意占用担架,哼哼着滚到一边。
梁华盛内心不是个滋味,但仍保持一脸严肃与镇定。
终于在十一点的时候。
左翼阵地再度被突破,日军第二联队的两个大队冲上阵地,将最后的战士清剿干净,反复易手的战壕还是拱手与敌。
“师座,就剩下咱们了。”
巩忠春微低着脑袋,在梁华盛旁边汇报着,“右边的阵地还有几个活着跑回来的,左边是一个也没有,至于滩头...到现在都没人知道那里堆了多少弟兄。”
“还有多少弟兄?”
梁华盛没有回头,他怕眼泪掉下来。
“一团,还有半个警卫营,大概还有两千多号弟兄。”巩忠春低声汇报道。
梁华盛终于还是憋不住,热泪顺着脸颊滑落。
也就在三四个小时前,190全师八千余人,齐齐整整,杀声震天,死守的决心可动山河。
而现在,或许只剩下决心未变。
“军座又来电了,要我们尽快南撤,保存师之建制。”
巩忠春补上一句,矛盾的心绪让他自己都有些摸不透自己,他希望获得梁华盛什么样的回答?是撤退,还是继续坚持?他不知道,但他既然这么问了,足以说明,心里有一股隐隐的心绪,是要这帮弟兄活下去的,这不是苟且,这是本能。
“知道了。”
梁华盛没有像之前那般那么决绝,只是微微颔首。
“我去视察阵地了,小鬼子难得歇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