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发在紫沙洲西北面滩头停下,工兵部队立刻前出,在仅数十米之隔的江面边搭建浮桥,小发则每艘运载着近四十名鬼子步兵,向着刘渡滩头杀来!
守在刘渡的是190师1135团。
说实话,处在滩头的战士们内心是犯着嘀咕的,或者说,是极其忐忑的,日军浩浩荡荡的阵势,就像是一张大口,似要一口吞下这帮待宰的羔羊,团长陈品华亲守在一线,一眼盯着日军正在抢筑的浮桥,侧过头,百米之外的江面上,上十艇登陆船已飞驰而来!
“团座,小鬼子在搭浮桥!弟兄们的子弹够不着!”
一个战士快速从战壕左侧运动而来。
陈品华吁了口气,指着右边:“传令下去,沙洲那边的鬼子暂时放一放,先打这帮不要命的!”
“是!”
部署完,陈品华拔出手枪,趴在战壕之侧,举着望远镜瞄着。
还没看几秒,江面上的舰船开始了狂轰滥炸!
“轰轰”数声,短短数秒,整个滩头尽成一片火海,数十门大口径火炮向北岸怒吼着,南岸,16门105mm榴弹炮也在架炮猛击,压根没有给1135团的官兵指挥防炮的空间!所挖出的散兵坑和简易防空洞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当场崩塌,垒好的沙袋高高抛向空中,不走运的战士最远的被轰出十几米远,有些上一秒还抻着头乱看,下一秒就五脏俱裂倒在地上...
实乃人间炼狱——
“喂!喂!二营!二营!”
陈品华一人抱着电话机蜷缩在一处角落里,鲜血不断向下淌着,破碎的弹片嵌入了这位团长的大腿,整个皮肤被撕裂开来,让他寸步不能再移,“他妈的,二营,二营啊啊!!!”
通向二营阵地的线路已经瘫痪。
尽管尽可能做了心理准备,但如此惨烈,陈品华实在没有想到,他带着些许哭腔,强撑着身子,去拉拽战壕里成片成片倒下的战士,一面声嘶力竭:
“趴下!趴下!”
叮叮叮——
手里的电话主动响了起来。
他立刻接起,那头是参谋长巩忠春的声音:“老陈!前线伤亡情况怎么样!老陈!”
“参谋长!炮火猛烈!炮火猛烈啊!”
“立刻统计伤亡人数!不要跟鬼子硬拼,尽可能拖延时间!教导总队正在增援!”巩忠春对着话筒嘶吼,右手还下意识地怒拍着桌子。
陈品华急喘着气:“参谋长,我...我现在没法统计,二营失去联系了...”
巩忠春抿了抿嘴,扯着腰一时间有些无奈,作为师参谋长,他需要伤亡情况来进行下一步的调动工作,他思考了片刻,刚准备继续对陈品华说话,话筒里率先抢出一句:
“毒气弹!小鬼子打毒气弹了!”
下一秒,电话挂断。
“喂!?”
巩忠春一怔,他将电话挂机,再度拨杆,但是已经打不通去滩头的电话了,他忙凑到举着望远镜注目前方的梁华盛边上,“师座,情况不容乐观啊,我估计,陈团坚持不了多久,需不需要派人上去增援!?”
梁华盛恨恨地捶了捶旁边的木梁:“又是烟又是火的,把人派上去了又能怎么样!?”
“那....”
“命令各团,严守阵地!”梁华盛咬着牙说道,“马上给军座发报,告诉他,襄安开打了!小鬼子过江了!”
...
襄安开战的同时,101师团的先遣队开始溯江而上,但显然,他们没有波田支队那般招摇,既没有照明弹开道,也没有炮火加持,上千人的鬼子兵在小发上默默向汤沟抵近着,这段路并不近,需要数个小时才能完成登陆,加之日军小心翼翼,故而更慢了些,他们毕竟需要波田支队吸引足够的注意力。
但是,他们的踪迹还是被贵池以东二十里的28军192师胡达的部队侦察部队捕捉到,胡达立刻给长官部发去急电。
“什么!?!!”
顾祝同为之一震。
这时候罗卓英也还在三战区长官部,罗卓英接过那则电文,整个脸瞬间拉了下来,他嗤了口气,转过头看向顾祝同:
“顾长官,如果日军迂回得手,我的十万弟兄,就要死在这安徽的山川湖沼间了!”
“莫急,莫急啊,尤青...”
顾祝同嘴上讲着不急,实际上自己已经开始自顾自踱步了。
参谋长陶俊从机要室里快步走出:“司令,王敬久急电,五分钟前,波田支队一部已经撕开了襄安滩头阵地,梁华盛部的一个团全军覆没。”
“这么快!?”
顾祝同讶异。
“小鬼子大量释放毒气,又以紫沙洲作跳板,190师的兵力无法覆盖完整的江防线,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整个襄安四面都爆发战火了。”陶俊沉声解释道。
“四面漏风,这可遭了!”顾祝同鼓住腮帮子,他仍不忘掉过头问罗卓英,“尤青老弟,你那边78军,79军都是什么情况?”
“也没有好到哪去。”
罗卓英两眼垂着,显得有些疲惫,“78军伤亡过半,现在正在回撤无为的路上,我命令他们在那里重新整兵,就地构筑工事,79军要更难过一点,三个师被小鬼子撵着左打右揍的,我命令他们在裕溪河构筑第二线阵地,阻击第6师团南下,顾长官,有一句话卓英不吐不快。”
“你讲。”
顾祝同很认真地看向罗卓英。
“62师,63师吃空饷的事情,难道顾长官就一点都不知道么?”罗卓英语出愤愤,“两个师,未经大战,加在一起不到八千人,其中未经训练者超过了四成,这样的部队,长官部拉到前线作何用!?拿他们作我的二线部队,那岂不是掩耳盗铃么?弟兄们的血不是白流的!”
陶俊急忙接话:“尤青兄,这话不好这么讲的...空饷这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战事频频,又没有专门的时间去管,司令这也是不想动摇根本,毕竟还需要这些人去冲锋陷阵...”
顾祝同伸手拦下陶俊的辩解,倒是诚恳地上前:
“尤青,这件事的确是我这个做司令长官的失职,但眼下,还是以对付日寇为主,襄安,汤沟二处,都是日军重点之靶向,尤青有什么好的办法么?”
罗卓英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倒没有什么主意,一个军在南岸拼的是建制全无,四个军在前线鏖战,我是没那个本事了,也就竹石清还算到了这一点,目前教导总队各部都在向缺口处靠拢。”
“石清的战场决断力,我们是有目共睹的,只是怕...会不会来不及?!”顾祝同语气轻和,一边说一边回头看陶俊。
“司令顾虑的有理。”陶俊微微颔首,“尤青兄,刚好你在这里,我们长官部做了一个预案,如果战事实在不利,光靠我们手头上的部队,是不可能守住安庆的,所以...我们计划,如日军大规模迂回,便以25军,28军为基干力量,回撤至马当要塞之西,为后续的作战,积蓄力量,目前正在紧急做推演,不知道尤青兄对此有没有什么...”
“什么意思!?”
罗卓英迅速回过头,顾祝同侧过了身子,没有与之对视,他便死盯着陶俊,“陶参谋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前线还在激战,长官部要先带着两个军西撤!?”
“持久抗战,这也是委座的意思嘛。”陶俊撇了撇嘴,“我说的也是,如果前线顶不住...”
“那前线十几万部队怎么办!?”
“与其抱团而死,不如化零为整,分散突围,进大别山,择机再到后方整训,这样,或许还能保存给更多有生力量。”陶俊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当然,如果教导总队能顶住,那更好了,我们也可以继续在这里打下去,不过...作为参谋长,我要考虑到所有情况。”
“如果教导总队都赶不到,你们撤到马当,也没有什么意义。”
罗卓英绝望地闭上眼,不再停留于这长官部,扔下一句,径直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