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9!”侦察连长接上了最后一个。
林宏微微颔首:“算上我,280人!所有人听好了!清点弹药,子弹上膛,待会的阻击里,我会寻找机会,突围令一下,所有人跟我走,前面的不要管后面的,我倒下了,你们接着往前冲!都听明白了没有!!”
“是!”
一声暴喝在谷间回荡。
咻——
咻——
咻——
林宏转过身来,天空中几枚黑物已拉出残影,直坠阵地之背后,下一秒,无数的黄烟平地升起,迅速向四面扩散着!
正面,头戴防毒面罩的鬼子正挺着刺刀向前推进,他们的步子不快不慢,显然是在等中国军队自乱阵脚。
仅数分钟内,日军共发射毒气弹三十余枚。
“毒气!”
“都不要动!”
关键时刻,林宏急吼一声,稳住在场的众人,“屏住呼吸!听我的口令!”
林宏抱过一挺轻机枪,夹在乱石之上,屏息凝神,食指置于扳机之上。
烟雾大的他无法看清鬼子走到了哪里,但肯定不会太远,当然,日军也看不清中国军队此时的动作,领头的鬼子中队长幻想着中国军队正四处打滚,也许,正在用土办法撒尿捂嘴吧?
“打!”
林宏释放一口气,怒吼一声,随即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力网瞬间倾斜到正徐徐前进的鬼子群中!
“杀!”
所有的火力点骤然开火,林宏翻身越出,抱着机枪向前猛进,挪步到一具日尸边上,他蹲下身子,扒下防毒面具,捂在面前,其余战士纷纷效仿,他们没有停下,顶着黄烟再毙上百头鬼子,随后突破烟雾,跟随着林宏的脚步,继续向南突击!
“不可思议!”
山口处,波田支队第二联队长朝仓健太郎大为震撼。
但眼前的画面确如此般:中国军队向他的大营发起了反冲锋!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敌人的轮廓只剩下点点黑影,林宏没有管自己身后如何,机枪的子弹打尽,他便换步枪去打,向前推进了不知几百米,侦察连长忽然说“到了”!
靠右手边的矮草间露出一条不宽的通径。
“子光!去前面探路!”
林宏把跟着自己屁股的小孩拧到前面,往前一推。
哒哒哒哒——
还没走几步,左边响起了嗖嗖的枪声,林宏侧目一看,原来是两个日军机枪手在对坡的一处平台架枪射击,子弹撩翻了走在尾端的几个战士,林宏下意识想伸手去拉,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小臂。
“嘶!”
“团座!你受伤了!”
许子光闻声顿足,他急转头回来拉林宏,林宏咬着牙把他一推:“滚回去!”
落在后面的还有侦察连长,他清楚地看见了日军枪焰匆匆地冒着火,直到火星消失,他快步上前,用肩胛把林宏一顶,又用双臂把险些站不稳的林宏一推:
“那个传令兵!把团座搀着走!”
“是!”
许子光顺势拉过林宏,连滚带爬往山上去,当日军的歪把子换上新的弹夹,弹幕再度下来,已经筋疲力尽的侦察连长挺直身子的刹那,十余颗子弹自后背打穿了身体,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贯穿全身的神经,再后,便是感受到一阵暖流,周遭变得轻飘,他倒在了战士们堆起的尸堆上,所有人面对面贴着。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有...”
侦察连长伏在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舒城,教导总队临时指挥部。
“190师师长梁华盛来报,49军伤亡极其惨烈,但是,真的有好几支部队杀进了铜陵,现在已经和小鬼子绞杀在一起!”
廖耀湘也倍感震撼,他快步进入,向竹石清汇报着这一情况。
竹石清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站起身来,负手前出,吸了口气,环顾四周,左右手合在一起,狠狠地点了点头:
“真是好样的!马上给190师回电,询问梁师长,能否趁夜色出小舟过江搭救,告诉他,襄安的安全无需他负责,如失了襄安,我教导总队担任全部责任!”
“是!”
“另外!命令戴安澜,不必来舒安了,直接南下,直奔襄安!”
“是!”
廖耀湘抬手敬了个礼,迅速离去。
26日深夜。
铜陵战事未歇,波田支队与106师团已争相越过繁昌山区,开始向铜陵进军,在冈村宁次的命令下,准备重新稳固铜陵阵地,在次日配合海军向北岸发起进攻。
可以说,整个南岸是在尸山血海的血腥气中度过的。
为了对付夜色中的49军,日军不知打了多少照明弹,搞得天空一会亮,一会暗。
收到竹石清的电报后,梁华盛不再犹豫,即刻命令驻守在滩头的两个营,以渔船,小艇,渡船,竹筏等过江工具为载体,向南岸,接应刘多荃的部队。
血战一直持续到到了27号凌晨四点,49军在首尾夹击之下,几乎要拼光了,预备第9师师长以身殉国,105师团以下军官全部阵亡,当190师杀出一条血路后,总算是见到了刘多荃,他和王铁汉正靠在一起,在一个沟里,似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支支吾吾说不出话,190师的官兵也不含糊,把眼前还活着的,半死不活的,全部背上就走,趁着浓浓的夜色,背离着南岸的冲天大火,跨江向北。
刘多荃与王铁汉抵达北岸的刹那,两眼一闭,不省人事,被立刻送向安全急救。
拂晓时分,波田支队重占铜陵。
但是,第五海军特战队伤亡七成以上,无力在27号发起北进攻势,波田支队连战两日,也是有些筋疲力尽,波田重一表示,无论如何,部队也应该停下来好好休整一下了。
27号天明之后,南岸只是在焚烧尸体,没有向北进发的意思。
刘多荃以49军一万四千余战士的生命,为罗卓英和竹石清赢得了36个小时的部署时间。
南岸,进攻的脚步方才停下。
北岸,稻叶四郎的第6师团俨然已经露出了獠牙。
冈村宁次为第6师团从南京调配来了两个重炮联队,跟随该师团的推进,在长江沿岸,稻叶四郎迅速突破了79军所组织的防线,并以其麾下的牛岛旅团,野炮兵6联队,轻装甲第三大队组成牛岛支队,向79军左翼阵地进攻,寻机向巢县穿插前进。
正午时分,牛岛支队之先头部队已接近巢县。
值此时,江畔79军的乱战依然还没有结束,夏楚中的79军是中央军的老牌嫡系,有着一定的抗压能力,虽然一处阵地被突破,但依然保持拉锯之势,其麾下三个师的兵力依然在滩头与日军拉扯,尽管遭受着海军的狂轰滥炸,但王甲本、王凌云、王严组成的“三王”死战不退,死死阻击着第6师团麾下的坂井第11旅团。
但不得不说,冈村宁次是一个真正的中国通,自打组成牛岛支队开始,他的目标便不是要正面突破夏楚中的防线,其目标早就放在了这两万余人的侧后——78军。
78军,川军。
夏首勋麾下辖新编13师,新编14师,顾名思义,都是新兵蛋子。
罗卓英早先不把78军放在正面,便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不想小鬼子一轮炮火,就给自己的这些兵娃娃们给吓懵了,所以先拿夏楚中在前面顶着帮他们适应适应,但是仗果真一开打,夏楚中哪有空管侧后啊,整个滩头防线一片混乱,左翼失守之后只想着怎么组织人手夺回,整个牛岛支队溜过去也只是稍有察觉,将信将疑地给罗卓英发去了电报,希望司令部再察,以获准确情报。
等罗卓英向78军确认情况的时候,牛岛支队已经和巢县外围的新13师交上火了!
日军航空三个轰炸机大队一齐出动,配合野炮兵第6联队,共计32架轰炸机,36门75mm野炮,顿时把巢县炸成了一片火海,自下午二时四十分战斗开始,牛岛支队仅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便突破了新编13师的防线,四点半的时候,牛岛支队攻克巢县,79军后方镂空——
战场形势急转而下。
最要命的是,罗卓英在长江边上已经没有预备队可以投入战场,也就是说,想要收复巢县是不可能的事情,俞济时的74军此时在合肥以北,他们的路线是经淮河向信阳靠拢,再走平汉铁路,前往武汉进行休整。
这是第九战区长官部下的命令,实际上罗卓英很希望74军这个时候能站出来帮帮78军和79军。
不过,转念一想,如今这个战场,把更多的精锐都投入到这个熔炉里又能如何呢?
无奈,罗卓英只能命令被击溃的78军在无为一线重新集结,命令79军夏楚中部全军向南突围。
日军没有放过这痛击79军的机会,两向出击,外加飞机舰炮不间断轰炸,战至傍晚,79军伤亡过半,更危险的是,三个师断了呼应,在突围的时候各自失去了联系,少许部队被日军分割成数段。
而在合肥一线,106师团占据合肥之后没有过多休整,便直扑32军商震的防线,106师团自知火力远不如第6师团,索性上来就以毒气开道,很快突破了32军139师李兆英驻守的派河阵地,日军随即继续南下,又遭到侧翼紫蓬山和正面花岗两个师的阻击,战斗陷于胶着。
最危急的时刻已经到来。
“情况就是这样,竹总队长,罗长官好说歹说,长官部才同意62师和63师留在襄安,帮助78军阻击第6师团,但是我看情况也没有那么乐观,这两个师作战实力不比川军强多少,而且吃空饷的情况极其严重,你别看电报上说有六千多人,我到现场去看过,四千都够呛!”
19集团军参谋长施伯衡向竹石清通电话时说道,“罗长官已经急疯了,刚刚32军和70军也来电,说弹药只够支撑半天,罗长官没办法,现在亲自跑到安庆去了,准备找三战区至少要搞到两到三天的后勤才行,否则弟兄们凭什么能撤回到西边来!?唉——”
“伯衡兄莫要灰心。”
竹石清安抚道,“我已命令戴安澜向襄安靠拢,今夜便可抵达。”
“只怕是杯水车薪呐——”
施伯衡苦叹一声,“竹总队长,这第6师团,好像远比南京那时候要厉害,79军在他们面前吃了大亏,襄安又是滩头阵地,我担心...再者,前线如今士气低迷,我下去转了转,自杀人数不断攀升,你敢相信么,我的嫡系部队里,居然出现了整连整连上山落草的情况,可不只是川军,连我带出来的兵也这样!”
竹石清单凭这通电话,就好像看见了一个焉了气的茄子,不过什么自杀落草这样的事情,倒也合理,绝境之下,或者说极端的环境下,你必须允许极端的行为发生。
竹石清不禁有些担忧戴安澜。
二旅此时面临的情况恐怕和施伯衡描述的也差不多。
这通电话还没有结束。
陈诚的密电已至,于阳交到竹石清手上时,竹石清简单地扫了一眼,上书:
南岸日寇,入夜后发起全线登陆,绝密。
竹石清浑身一紧,周遭上下如针刺一般。
“竹总队长,你在听吗?”
“喂?!竹总队长?”
“如果让波田支队和第6师团会师,那就全完了。”
周绍辉在边上提醒一句。
竹石清吁了口气,再度把话筒抵近:“伯衡兄,我准备亲自去一趟襄安。”
“你去前线干什么!?”施伯衡一怔,“那里是南北日军必争之地!我正愁怎么让部队从那边撤下来呢。”
竹石清沉声道:“我到了前线,战士们才会觉得我们没有走,19集团军也好,教导总队也罢,我们还没有丧失斗志,伯衡兄,这种时候,我需要在前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暂时将78军和79军的指挥权移交于我。”
施伯衡沉默许久后一字一顿道:“当心,竹总队长!”
电话挂断。
廖耀湘已经站在身后:“石清,我去吧,你留在这。”
“你以为这里就一定安全么?”竹石清只是笑笑,转身走到指挥部门口,
“穆枫,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