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行进在路上,脾气同样火爆的关麟征都开始阴阳怪气:
“如军委会真像描述的那样,这徐州一战是挺住了,换作下一次,日军卷土重来,又当如何呢?届时还有谁愿意战死疆场?”
汤恩伯只能选择沉默。
李仙洲是半道增援来的,他只是提了一个点:“汤长官,关兄,其实别的我倒不太了解,但是竹长官的用兵水平,的确是超乎我的想象,早些时候,我原计划与68军一道,自运河,或是济宁一线东击日寇,但是竹长官勒令我必须运动到萧县待命,准备沿陇海铁路横向截击日军,那时候我还纳闷,没想到这两天,真的起到了奇效。”
“唉——”
汤恩伯叹了口气。
联想到邱清泉和自己的遭遇,他也无可奈何,他只能将此归结于高层的视角终究是狭隘而不能洞悉全局的,仅此而已。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傍晚。
中国军队已收复台儿庄外线全部阵地。
一些随军记者跟随着第二梯队的部队进入台儿庄,这里已经成了一片焦土,到处都是来不及收敛的双方官兵的尸体,的确,中国军队的伤亡也是空前的,簇簇燃烧的火焰中,投火自尽的鬼子兵半截在内,半截在外,坚守在此的老桂军战士嗓子大都哑了,记者看见他们时,其模样就像是野人,面色蜡黄,动作僵硬,要说笑,恐怕是笑不出来。
在无数闪光灯的push下,战场真实的一幕幕被记录下来,破败的城头,凋零的村庄,叼着烟的老兵,倒下的年轻战士的尸体...
这场围歼的乱战还没有结束,第二军军长西尾寿造被大本营免去职务,由寺内寿一亲自接手这支部队,但此时的第二军,又还剩下多少战斗力呢?
无数个年轻的生命,葬身在这两千多年历史的运河之畔。
当微风拂过脸颊,置身事外之人自然无法理解竹石清屹立在熊耳山上的那股血热之感,如不设身处地,你断然无法感知到第五战区置之死地而后生,倾尽全力造就此胜的雄心之志。
竹石清和杜聿明一道,跟随着部队进攻的脚步,来到了台儿庄北面泥沟镇的一条小径上,这里绿意盎然,倒不像是日军进攻的重点路线,向深处走去,四面桃花繁盛,春风柔和。
“打了这么久仗,都快忘记时间了,就好像是过了一辈子——”
杜聿明感叹一声。
竹石清笑了笑,从怀中掏出笔记本,这是他的习惯,他通常都会写下他的感悟,尤其是大战之后。
“不知这场血战后还活着的战士们,是否注意到了誓死守卫的土地上,已不再是南京时的大雪纷飞,而已经是此种盎然的春意,扑鼻的桃香呢——”
中国的对日战争走到了一个历史的关口,中国人民已经熬过了一个艰难的寒冬。
(一些台儿庄战役的旧图,来源【少HU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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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大捷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和之前的德报不同,这一次,李宗仁代表第五战区亲自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他在会上很淡定地告诉记者,日军对于徐州的威胁,在一个月内,已经完全消除了,所有突入之敌,均遭受严重损失,由于日军数量庞大,围歼战此时还在苏鲁地区的各个地方进行着。
武汉行营。
老蒋实际上很关心徐州的战局。
或许他也没有想到,所谓的胜利,能达到这种规模,根据军政部的推测,如果按照此刻的围歼趋势发展下去,日军总共要在正面付出三万多人的伤亡,如果将鲁西的国崎支队和濑谷支队也算在内,这是一场足以改变中日对峙格局的战役。
在办公室里,钱大钧陪在老蒋的身边,这位领袖面色严峻。
他的办公桌上,左手摆着“徐州大捷”的报纸,右手摆着前线将领的请愿书。
这请愿书不来自于第五战区,而来自于第一战区。
发起人正是豫东兵团司令薛岳,他联名宋希濂,王耀武等将领,希望军委会再深入研究关于竹石清问题的处理决定,老蒋看过之后,内心很不是个滋味。
他当然会气愤薛岳如此为竹石清站台,但是,他更惊讶于为什么底下传出的风声就成了自己要处决竹石清?
就算是要处决,那也是软禁之后制造意外啊——
如此一来,话都说在前面了,竹石清要真出点什么事,哪怕是竹石清现在自己想不开,要拿小刀戳自己脑瓜子,自己这“残害忠良”的名声也是坐实了...
而报纸上又将竹石清吹的神乎其神,把李宗仁夸的众星捧月...
“委座,现在情况麻烦了...”
钱大钧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变化,他在老蒋边上坐下,分析道,“徐州大捷,空前胜果,我来此之前,武汉的礼堂,体育场都堵满了人,学生,军政要员,商人,工人都在庆贺此次的胜利,可谓是欢欣鼓舞啊,这样一来,真要是处理竹石清,势必要受到舆论的冲击,更重要的是,会不会引起兵变呢?”
“主意是你拿的,你问我?”
老蒋眉头紧锁。
“如果陈部长到了徐州,在此战前就把李宗仁撤下来,如此,胜果便是中央的,我们又何须被舆论裹挟,我只是不懂,陈部长去了这两三日,为什么事事没办成呢?”钱大钧也是恨铁不成钢地摊了摊手,满头大汗。
老蒋抿了抿嘴,他从不怀疑陈诚:
“辞修每一日都在跟我汇报,第五战区在他抵达的时候,就已经作出了总攻部署,他在了解完全战情之后,为防止生出意外,便没有插足这次战役...”
“可是,这...”
“如果要是插足搞出了乱子,我们岂不是更被动?”老蒋反问一句。
“那倒也是,人多眼杂。”钱大钧点点头。
“倒是军统那边是什么情况?”老蒋敲了敲桌子,“莫非这竹石清真就是不可替换之人,他的那帮部下,就没一个松口的?”
“铁板一块——”
钱大钧摇摇头,“委座,教导总队的确和其他的部队不太一样,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是围绕竹石清而产生的,我有去找过戴局长,军统的人去了之后,周绍辉差点掏枪出来给他们毙了...”
老蒋心头一紧,更觉得危险。
“这么说来,这竹石清的影响力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钱大钧摸出手帕,擦了擦汗:“是呀是呀,所以在下认为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妄动干戈,只怕是引起兵变。”
“一个教导总队罢了,能掀起多大浪?”老蒋蹙眉道。
钱大钧无奈了,他指着桌子上的请愿书:“委座,那这请愿书又代表着什么?这一年下来,教导总队几乎被看作是国民政府抗战的一面旗帜,如今我们要把旗帜折断,但定睛一看,扛着旗帜的,却不只有教导总队而已了,刚刚我路过军令部,刘斐厅长便在和参谋们讨论此事,其言也诸多不满。”
“连刘斐也不满吗!?”
老蒋真是欲哭无泪,无奈瞬间就转化为了怨气。
“何止——”
钱大钧苦笑道,“第一战区都是如此,那第五战区又将如何想呢?如此言被我们亲自验证,恐怕日后要人人自危了,这竹石清的事情,要命就要命在他不是地方系,这要是地方系的军官,我们杀了也就杀了,但动了他,中央军的各位军官要作何想呢?”
“那依你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办呢?”老蒋长吁了一口气,背过身去,沉思问道。
“平息流言,论功行赏。”
钱大钧的政治才能也的确不错,很快就想到了见招拆招的对策,只是他不知道和他对弈的人是天天坐在一起聊天的陈诚,“既然暂时杀不了,不如顺水推舟,以嘉奖的手段,先平息此舆论,树立我们政府军委会的权威,也是告诉前线各部队,英勇杀敌之人,是不会平白无故受委屈的——”
“还赏!?”老蒋叹道,“我真是怕养虎为患...”
“这只是第一步。”钱大钧比了个二的手势,“第二步,还是如常,明升暗降,迫使其与军队分离。”
“他要是不愿意回来呢?”
“那就中断对教导总队的补给,逼他们回汉。”钱大钧闷声道,“委座,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办,包括桂军那些高级将领,还有西北军的庞炳勋,谁的部队不需要补给?大可都调回来整编,放在手边,这事情就好办了,竹石清就算有这个戒备心,总不能公然造反吧?放个三个月五个月的,如果您还是不放心,再让军统去办便是了,冒充一下日谍,反正这竹石清也正好是日军的眼中钉肉中刺嘛——”
老蒋忽而又有些迟疑,他打量着钱大钧:
“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我是南宋的赵构,而你,就像是那秦桧啊?”
“啊?哈哈哈——”钱大钧尴尬地笑了笑,“委座,这话可不兴这么说啊,不把事情闹大,这还是我的建议,毕竟这竺翰林方面,也是盘根错节,再者,我听说宋常去竺家...”
“大姐?”老蒋端起玻璃杯,刚准备喝水,手却悬在了半道上,“我的这个大姐啊...有时候真的让我很难办。”
“委座,您觉着呢?”
“如果我是竹石清,我是不会回武汉自投罗网的。”
老蒋叹息一声,其实在他心里很清楚,俩人已经撕破脸了,他不觉得竹石清会像张学良一样,冒这个风险,去赌自己的下半辈子。
“不如,刚好陈部长还没回来,要他以老长官的角色,把竹石清带回来?”钱大钧伸着脖子提议道,“相必竹石清对陈诚还是信任的,可以先稳住,回来再说。”
“嗯,也只好如此了。”
老蒋双手拄着棍,微微颔首,“那你去盯着这事?”
“是。”钱大钧点点头。
话音未落,常勇端着电报疾步入内:“委座,钱主任,陈长官电。”
“哦?说辞修,辞修就来电了?”老蒋呵呵一笑,接过电文,看了半晌...
他立马站了起来,整个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委座?”
钱大钧也跟着站起。
“你自己看。”老蒋屏住呼吸,把电文递了过去。
钱大钧抓过一读。
“竹部已经全师反转,归汉而来,陈诚。”
“全师?”钱大钧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