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考虑到了竺翰林作为左派的影响力,但却忘记了抗日才是时下全国人民最重要的事情,徐州的会战不正证明了各地方军是有捏合在一起浴血奋战的可能性的。
最后,他似乎低估了军内外如何看竹石清这个青年人。
民国二十七年,本就风雨飘摇。
....
法兰克福报的影响力在天明之后爆炸式上涨。
这份由外媒报道的关于徐州的作战态势几乎传遍了中国各重要城市。
武汉、重庆、宜昌、广州、昆明、郑州等——
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那个名叫台儿庄的地方。
这一次,老蒋再也没有能力去介入媒体的管控,首先是他无法控制外媒,其次,如果阻止胜利的歌颂,那么无异于自证政府的立场与人民背道而驰。
在这样的报道下,日本人醒了。
二十四日的上午。
第五战区仍如沐春风,武汉的暗潮涌动并没有影响到这里的凯歌高奏,夺下乱坟岭后,日军再无退路可言。
此时的200师已经运动至鱼台、沛县一带,来到了教导总队昔日渡河的位置,只需一日,他们便可直指峄县,用苏械钢铁去碾压这股快要弹尽粮绝的日军。
枣庄前敌总指挥部。
竹石清研判完形势之后,把于阳喊了过来:
“给李长官发报,并转21集团军廖司令部,日军已无后撤可能,唯有向台儿庄方向总攻作殊死一搏,如能守住,则大捷成矣,愿我战区此番上下同心,同仇敌忾,绝西尾寿造于鲁南!”
“是!”
此时,前敌总指挥部的每一个人都很兴奋,几乎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发报完毕后,竹石清稍显轻松地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卸去力气,刚准备闭目养神,廖耀湘攥着一则报纸幽幽入内。
“石清,这汤恩伯上报纸了啊。”
“20军团么?”竹石清闭着眼睛回应上一句。
“是啊,好像是那个德国随军记者。”
“德报...”竹石清笑了笑,“那感情好,他们高兴了,下一批武器装备也就不远了。”
“哟呵,这德国人够尊重你的,石清——”廖耀湘继续往下看,饶有兴致地说道,“说你是国军未来领袖,卫国战争之中坚呐。”
竹石清只是笑,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猛的一下坐起。
“哪来的报纸!?”
“法兰克福报。”
“该死。”竹石清一拍脑门,“这个汤恩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那么喜欢被宣传!?”
“这...”廖耀湘还有些发懵,“石清,帮助20军团走出阴霾,这有什么不好?”
“马上拟电,把这件事报给李长官。”
竹石清的敏感性极强,但他的任务,依旧是指挥这场围歼战,临门一脚的事情,不容许出任何纰漏。
以李宗仁的政治智慧,他会想办法应付此事的。
机要室里滴滴哒哒的。
但电文还没有完全发出去,一则电文自200师发来。
薛禅几乎是带着电文飞奔而来,那面色诚然不是听见了什么好消息,竹石清快速站起,不等这家伙汇报,自己抢先看完。
“空投手书,亘古未见!”
竹石清的状态不像是愤怒,而像是嘲笑。
“发生什么事?”廖耀湘凑上来问。
竹石清将电文扔给廖耀湘,自己则是快步去到指挥部门口,冲穆枫来了一句:
“备车,去微山。”
“胡闹,胡闹么这不是!!!”
廖耀湘看完之后勃然大怒,电文上杜聿明表示无奈,老蒋的手令空投而来,他只能命令部队暂缓过河,但竹石清明白,日军的轰炸机哪里给人等待的时间?
原本二十四日傍晚就可以悉数过河,这么一拖,被日军这么一炸,哪怕是老蒋回心转意,算上修筑浮桥的时间,那至少也需要二十五日傍晚之后渡河了,这一来一回,48个小时就被浪费掉了,这么些时间,还不知21集团军多少战士要为之丧生!
更重要的是,竹石清从老蒋的这一行为里,嗅到了一丝危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蒋不惜撕破脸要强行干预整场战役的进程,竹石清没办法接受牺牲的这些部队的努力付之东流,他必须要亲自去200师一趟。
前敌总留给了周绍辉和廖耀湘。
汽车扬起一阵沙尘,穆枫捎着竹石清向微山疾驰而去。
沛县。
杜聿明正在指挥部内打着转。
“真不明白,关键时刻,何至于此?包围之势如此明确,却要我师攻击立止,军委会如此昏庸,安能不败?!”
杜聿明摊着手向邱清泉抱怨着。
邱清泉叼着一支旱烟,默默地抽着,没有别的话说,这事情他经历不止一次,上一次他几乎是和桂永清自爆,俩人一起被革职。
对于军委会...
哼哼。
“杜长官,要我看,索性就当没看到,发兵先打了再说,这三日,五战区没有经过军委会,反倒是打出一片天地!”邱清泉是个实干派,他撸起袖子,恨不得马上开着坦克去把小鬼子碾出汁水来!
“这么办,不行。”
杜聿明时刻保持着理性,“雨庵,这时候不能意气用事,一味胡来,反而要坏大事。”
“报告!”
机要员此时上前汇报。
“念。”杜聿明抬了抬手。
“黄河阻击战压力颇具,200师尽快归建豫东兵团,二十五日傍晚前往菏泽集中,蒋中正。”机要员飞快念叨着。
杜聿明一把夺过电文,眯了眯眼,转身递给邱清泉:“你看,军委会既然诚心要我们停下脚步,就不会给我们钻空子的机会。”
邱清泉不吭声。
许久之后,邱清泉才叹了口气:“错失良机,就是历史的罪人。”
“给军委会回电。”
杜聿明念道,“200师已全线展开,要集中后于25日前在菏泽集中,实属困难,望军委会放宽时限,我部尽力而为。”
“是!”
杜聿明的本意是拖延些时间,看看事态怎么发展,但是,又一则消息如平地惊雷般在指挥部炸响,这还是一封电文。
杜聿明看了又看,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是连成一段,他却不能理解。
“杜长官,怎么了?”
“陈部长要来徐州?”杜聿明将信将疑。
“陈诚长官?”
邱清泉一怔,这画面似曾相识,当初南京岂不就是如此?陈诚到了南京,第二天就顶替了唐生智。
“我看,武汉那边出了些情况——”杜聿明不是傻子,一而再再而三出现乱子,只能是有人刻意为之,“雨庵,我觉得,不要卷进去为好,我们现在先稳住,如果明天军委会能拿出一个准确的意见,我们再行动不迟,如果没有,我们就只能按照委员长的命令执行,去菏泽。”
邱清泉再度沉默。
此时的陈诚,正从淮北向北,往鲁南而来。
昨日老蒋下令要他出发后,他便只带了两个侍从,从淮北降落后乘汽车北上,甚至于,他都没有准备去徐州找李宗仁,他要直接去枣庄跟竹石清问个明白。
一时间,似乎整个局面已经全乱套了。
陈诚自然是不知道老蒋已经动了杀心,办公室的密谈只有四个人知道,不,还有那个秘书。
但这个秘书名义上是汪精卫的人,更是竹石清和李宗仁一直分析的那名日谍,这也是第五战区不向中央汇报的源头所在。
以至于同在二十四日上午,汪精卫在府邸大喜:
“好啊,好啊,老蒋要自绝门户,我们的机会来了!竹石清这个人,要是拉拢过来,我们和日本,谈判的筹码又增加了,能谈,也能打,如果赢取了李宗仁的支持,哼哼,老蒋拿什么和我斗!?”
巧就巧在,这一则消息也被日本人所知悉。
此时的第二军司令部一片拍手叫好:
“竹石清要被调走!太好了!太好了!”
而陈诚更想知道的是,自己来徐州拖延的这几日,能不能彻底解决这场战事,如果可以,那自己千里迢迢来一趟,倒也无妨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后面再解释,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还没等陈诚抵达枣庄,竹石清还没到达微山。
军统徐州分站的人就在郑介民的授意下,直驱枣庄,来到了教导总队的指挥部,当然,这也是前敌总指挥部,这一命令是绕开分站站长平鸿的。
“周绍辉,周副总队长在不在!?”
指挥部外,传来一阵浑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