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住气....”
商丘以东,张阁,主干公路北两百米土坡上,昌博嘴里叼着一根碎草,右手呈掌状,绷紧而悬于半空。
公路线上,日军一股步兵逐渐从道路尽头冒出身形,咚咚之脚步声声入耳。
在日军进入一定距离之后,昌博右手猛的攥紧!高喝一声:
“迫击炮!打!”
咕噜——
咕噜——
咕噜——
身后不远处,早已预伏好的四门迫击炮手松开了握着炮弹的手,炮弹划入膛内,随后“冲”的一声,齐刷刷砸向正在高速前进的鬼子队列里。
轰隆——
几个鬼子瞬间被爆炸掀飞到空中,一顿浓烟平地而起,紧接着便是鬼子们的一声声急吼,都无需翻译,昌博都能猜出,他们喊的肯定是“支那军”“支那军”!
“全体开火,不必节约弹药。”
端着望远镜的昌博徐徐下达了命令,随后轻松地离开了一线阵地,在浓密的枪响下,他点燃一支烟,吐掉那枯草,悠悠回到部署在张阁镇内的暂编20师师部。
公路上的鬼子先遣中队很快就被全歼,至昌博回到指挥部的院子外时,枪声已经寸止。
“国崎支队...哼哼,我昌博要是能让你到砀山,我名字就倒着写!”
昌博冷冷一笑,显然,他不把国崎支队放在眼里,尽管这支日军旅团目前的兵力是他三团的三倍有余,国崎登是从下午开始暴露出要东进侧击徐州的意图的,昌博很快作出回应,在商丘城的外线村镇里,他屡屡设伏,愣是逼得国崎支队无可奈何,只能不停地派出小股部队去四处试探。
张阁伏击战,已经是第四次偷袭得手。
跟熟悉地形的中国人打遭遇战,国崎登有些力不从心。
“团座,长官部急电。”
团部参谋已经在院子外等候已久,瞅见昌博回来,迅速迎了上来。
昌博此时没有注意到参谋脸上有些异样的神色,用手拨散一番脸前青色的烟雾,同时喃声道:“是不是让我们顶住国崎支队?其实竹长官完全可以放心,那国崎登贪心的很,又想打通陇海铁路,也不愿放弃商丘这个据点,照他这尿性,别说打到徐州了,过砀山都难。”
“团座,不是要我们挡住国崎支队...是要暂编20师挡住国崎支队。”参谋小声道。
“啊?”昌博一怔,烟也不抽了,把电文接过。
参谋补充道:“竹长官现在已经坐镇徐州,他命令一旅两个团于傍晚之后强渡运河,要到微山构筑工事,我们团是第二梯队,要尽快依照一旅的线路,跨河增援。”
“明白了...”昌博微微颔首,他能理解竹石清的意图。
这是德军战术里的递进式突袭,由一部在前方稳定阵脚,第二部作主力加入战场,形成突击力量,这一战术并不算什么高招,但是足够高效,能消除掉不同部队距离间隔上的弊病,实现调动统一。
再一看具体时间。
拂晓前必须启程。
这也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如果三团拂晓出发,在抵达沛县过河之时,应该已经是到了19号的傍晚之后,这个时间能有效规避日军航空兵的侦察轰炸...
在感叹竹石清办事滴水不漏的同时,昌博看了眼参谋:
“竹长官在电文里讲,3集团军会抽调一部分兵力南下,他们大概什么时候会到?”
“如果从电文发出之时算起,至少也要明天的这个时候,才能抵达商丘外线。”
“嗯...”昌博微微颔首,靠着泥巴墙默默抽烟。
“团座,暂编20师只剩下七百多人了...”参谋抵近提醒道。
昌博没有回头:“我知道。”
“竹长官这一纸命令,会把他们送上绝路的。”
“我知道。”
“是不是致电长官部,让我们帮助其驻守到3集团军抵达?也就一天的时间...”
“乱弹琴!”昌博转过脑袋,短喝一声,“竹长官的命令都敢反驳了?你知道你为什么是团部的参谋,而不是竹长官身边的参谋么?”
“为什么?”参谋一愣。
“自己去想!”
昌博沉声一句,但他也理解,因为这两天里,三团的官兵和暂编20师的弟兄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感情,这支暂编部队打起仗来的确勇猛,尤其是参谋长彭子昂。
这位仁兄虽挂职参谋长,却是一个喜欢亲自扛着冲锋枪往小鬼子人堆里杀的猛将,这家伙脾气火爆,快言快语,早些时候处处不喜欢教导总队,甚至还阴阳了昌博几句,但是,到这时候,双方都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而且,他正对昌博的脾气。
谁还不是个敢怒敢言的青年才俊了?
“打的好啊!又消灭小鬼子一个中队!”
指挥部内隐隐传出了徐劲松和彭子昂的喝彩声。
昌博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一根烟抽罢,他摆了摆手,示意参谋随他进去。
“老昌,你可算回来了!”
徐劲松可谓春意盎然,红晕浮在他的脸颊上,他从座位上挪步出来,亲自迎向了昌博,“按照你的布置,八里堂那边,我们也打掉鬼子一个中队,缴了不少好东西啊——”
“徐师长,20师的弟兄作战勇猛,弟弟我实在敬佩,如果有装备加持,那完全也可以算得上一支精锐之师了。”昌博笑了笑。
参谋长彭子昂在侧面的椅子上比了个大拇指道:“昌兄,你们教导总队,真是这个!那批装备,今天下午已经运到了,我们暂20师,这次也算是真的有家伙了!”
“已经到了?”
“到了啊。”徐劲松站起身来,笑眯眯的,“比你承诺的还多给了些,三八制步枪一千两百支,歪把子一百二十挺,手雷六十箱,要不是弟兄们都快打光了...”
话言至此,徐劲松的笑容生生被自己说得憋了回去。
以前是两个人分不到一条枪,这下好,一人一条还富余许多...真不是教导总队给的太多了,而是20师这个分母锐减了,真要是按数据算,现在平均七个人就能用上一挺机枪了。
“还是感谢贵部。”
徐劲松吸了口气,来到昌博跟前,和他握了握手,“听说竹长官已经到司令部李长官身边统筹全局了是么,下午的时候他们来了一封电报,要我们暂20师配合孙长官的3集团军进一步压缩国崎支队的防区。”
“嗯,竹长官已经到徐州了。”昌博点点头。
“英雄!”
徐劲松咬字很重,“我看,这徐州以北的小鬼子蹦跶不了多久了,等3集团军一到,我看我们三支部队联手,都能直接把国崎支队给生吞了!哈哈,开玩笑,我20师没几个人了,主要还是看你们,我徐劲松跟着教导总队喝喝汤就足够了,老彭,你说是不是?”
“我他妈去给竹长官当排头兵扛炸药包都行啊!”彭子昂正儿八经一句,逗得指挥部内哈哈大笑,“都别笑啊,老子刚入伍的时候,真是扛炸药包的,只不过那时候是去炸老蒋的碉堡,哈哈。”
昌博抿了抿嘴,把那封电文掏了出来。
“徐师长,我部有新任务了。”昌博咬着牙开口道,“长官部命令我团,在明日拂晓前出发,直奔沛县,准备强渡运河,增援滕县。”
“增援滕县啊...”徐劲松还没反应过来,“那如果只有3集团军的话,那还的确只能继续困守国崎登这老贼了,你们要是在,我觉得还是能打掉他们的...”
“徐师长,3集团军要明天晚上才能到,这中间的时间,得20师的兄弟们自己硬扛了。”昌博说道。
徐劲松一怔,猛的回头看向彭子昂,这绝对是下意识反应。
“要走啊?”再回头时,徐劲松看向昌博,天知道刚刚的几秒里他想了些什么,“可惜了老昌,哥哥我真是喜欢跟你们一起打仗,那帮中央批的,都不待见我们,哈哈,这段时间,打鬼子算是打尽兴了。”
昌博的眉头微微皱起:“徐师长,国崎支队东进,是因为国崎登不愿困守孤城,今天频频得手,只因其试探我军之虚实,但熬到后半夜,或者是明天,他们一定会孤注一掷往东搏杀,20师的兄弟们压力很大啊...”
“放心,没一个怕死的。”
彭子昂站起身来,豪气十足地摆了摆手,转悠着身子说道,“要守一个昼夜是吧?守呗,咱暂编20师本来就是后娘养的,干的就是决死的活,诶老徐,我们还有多少人来着?”
“七百。”
“七百人,守一天,问题不大。”彭子昂拍了拍胸脯,“昌兄,放心,定叫那国崎支队寸步难行,今天下午咱不是打得挺好的么,我们的部队在八里堂也胜了!”
“老彭,这不一样——”
昌博吸了口气,他有死守兖州的经验,他知道日军一个旅团要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会有多么难对付,哪怕是现在的教导总队也需要主力尽出才能进行压制,别说是这几百人的部队...
彭子昂也懂,但他不想再听了,他径直走上前,把还准备说话的昌博摁在椅子上坐下,连声道:
“你这小子怎么现在也磨磨唧唧的,今晚还能好好休整,明天就要急行军,我们就在张阁布防,那国崎登来了,我们就打,不就是拖么?”
轰隆——
轰隆——
话音未落,外边传来炮声滚滚。
半分钟后,一个满头沾灰的通讯兵闯进指挥部,快语报道:
“师座,日军沿铁路线杀来了,不是一个中队,是至少一个大队,两辆装甲车开在前面,后面跟着大股步兵!”
“他娘的!偏挑这个时候!”
徐劲松本就觉得心里憋屈,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他立刻夺门而出,亲自背着自己的枪,把通讯兵一拍,“走!让刚刚撤回来的弟兄们都集合,把小鬼子打回去!”
“是!”
彭子昂此时也快速跟了出去。
昌博对着参谋扬了扬下巴:“命令二营,三营,停止休整,接替一营位置,准备阻敌。”
“是!”
正面,日军完全是以快速突进的姿态在展开攻势。
这和以往的“波浪式”攻击有较大不同,如此攻击方式,实际上是牺牲掉步兵小组之间的火力掩护,而换取整体部队的向前压迫,以期快速撕碎对方防线。
所以,那两辆凸前的战车行进速度异常之快,步兵几乎是一股脑压了上来,这显然是国崎登授意的,在经过试探之后,他已经判断出支那军的主力在张阁设防。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位于镇西连续隆起的土坡上的散状阵地此时全部开火,阻击日军主力之推进,浓密的炮火压的他们有些抬不起头,濒临断粮的鬼子到底还是暴露出了极强的杀意...
徐劲松很快抵达了一线,举起望远镜一看,几个土坡已经被日军抢占。
这里本就是昌博用来打伏击的地方,压根算不上什么正式防线。
没错,昌博原本是想打运动战溜小鬼子的,但是前提是三团在。
“娘的!”
徐劲松撇下望远镜,“老彭,老彭!”
“TMD喊什么,老子来了!”
彭子昂歪歪扭扭地跑过来,往徐劲松边上一趴,“情况怎么样?”
“娘的,不止一个大队,至少两个!”徐劲松咬了咬牙,往远端一指,“你看,那,那,还有那,都冒了头了,也就是正面来的快些!”
“还真是。”彭子昂吁了口气,“这是想张开大口,直接把张阁给吞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前面的几个高地抢回来,过了这里,后面一马平川,更不好打!”
“好!”徐劲松狠狠一点头,右手一伸,“枪!”
“枪你个头啊!”彭子昂没好气骂道,“枪给我!你个师长,在这好好指挥,一团还活着的,跟我上!”
“杀!”
在层峦迭起的地形里,彭子昂带着部队齐声嘶吼一声,向着刚刚从山地上冒头的鬼子大队杀去,像是一股仇恨的释放,亦像是对命运的发泄...
“杀死给!”
发了疯的鬼子兵也挺着刺刀杀至身前,刀光剑影间,敌我双方热血飞溅。
日军的炮火此时依旧没有停止,只是打得稀疏了一些,那两辆装甲车沿着较平的道路向东开进着,装备着车载机枪的炮塔在整个正面寻找着猎杀目标,最后他们把方向对准了正在冲锋的彭子昂一部。
哒哒哒哒哒——
机枪骤然开火,正在肉搏拼杀的双方倒下一片。
坡上,徐劲松气得一拳砸地:
“娘的,龟孙子急了都自己人都咬!”
“师座,这样下去参谋长要吃亏啊!”
“老子看得见!”
徐劲松咬牙道,他扭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这帮弟兄。
妈的,总共也没剩多少人啊!
“操,清点弹药!待会听我号令,去把那装甲车给炸了!”
“是!”
“准备——”徐劲松吸了口气。
轰轰轰!
还没等他的命令下达,昌博三团的炮连汇聚一道,八门迫击炮同时开火,很快就覆盖了日军的装甲车,扬起的巨大烟尘弥漫开来,机枪的呼啸也同时哑火——
“吹冲锋号!”
昌博从徐劲松身后领着部队向前杀去,在嘹亮的冲锋号下,部队形成两股长蛇自南北两个方向增援彭子昂,刹那间双方全线接战,这场战斗一直从傍晚打到了天完全黑下来...
晚间七点半。
日军终于罢休,撤兵离去。
彭子昂累的浑身瘫坐在地,脑袋有些发昏的他四处望了望,右手扒拉着旁边的尸体,从一个满脸带血的鬼子荷包里掏了包旱烟:“去尼玛的,长得真TM磕碜。”
点燃旱烟后,吸上一口,他才如释重负。
“老彭,没事吧!?挂彩了没有!?”
昌博的两个营打着火把四处巡望,终于是看到了死人堆里的彭子昂,他快步凑了上来,看见这家伙还能抽烟,顿时松了口气。
“好着呢。”
彭子昂嚎了一嗓子,右手轻轻一抛,把那盒烟扔给了昌博,“刚缴的,还不错,就是劲有点小。”
“哟呵,那算我欠你的。”
昌博在彭子昂边上坐下,俩人接了个火。
“这特么小鬼子,真是疯了。”
“能不疯吗?”昌博叹了口气,“困守商丘,这国崎支队不出两天,准断粮,你看着吧,要不国崎登会舍得孤注一掷往东边冲?68军和92军现在正在取道曹县和单县往津浦路急进呢,他国崎登也是没招了。”
“杀了老子那么多兄弟,老子真得亲手把这王八蛋脑袋拧下来。”彭子昂骂了一句。
“会的,会的。”昌博点点头,“现在是津浦路紧急,等腾出手来,竹长官势必要全歼国崎支队。”
“竹石清...”彭子昂喃喃念道,“你们这个竹长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昌博一愣,“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单纯好奇,中国能带着部队和鬼子真刀真枪干不落下风的,没几个,更何况你这位竹长官,还是个小孩——”
“哦,这样~”昌博笑了笑,“我起初也不可置信,但是竹长官这个人,的确是有些气质的,在我的印象里,他似乎还不曾暴怒过,就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遇到问题也能够第一时间解决,哦对,他好像很少爆粗口——”
“TMD老子也不怎么爆粗口的,怎么就不能像他一样。”
彭子昂一拍脑袋,显得懊悔不已。
“哈哈哈,我真是服了你了。”
昌博哈哈大笑,但很快气氛又沉闷下来,须臾,昌博再度开口,“等津浦路那边形势稳定了,我第一个带部队杀回来,帮你们全歼国崎支队。”
“好啊,我等着。”
彭子昂一口烟下去,鼻孔都在出烟,“如果我有命能活到那时候。”
“说什么?你,还有徐师长,都要好好活着!竹长官已经急电3集团军,要他们加紧脚步,争取下午就抵达。”
彭子昂苦笑着摇了摇头:“行啦,昌兄,这不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的事情——你刚刚也看到了,一个冲锋,老子又没了一百多号弟兄,这仗啊,咱要完成任务,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
“层层阻击,然后全部牺牲。”
牺牲这两个字从彭子昂的嘴里很轻松的就蹦了出来。
昌博颇有些无奈:“也不要这么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