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的态势已完全形成,各分支战场的敌我对峙形势十分清晰。
竹石清将此时的正面划分为“鲁西战场”“津浦战场”“临沂战线”以及徐州正面的“运河战场”,每一支部队都获取了自己下一阶段的最新任务。
在竹石清口若悬河的部署完毕之后,李宗仁才悠悠接过话茬,披着一件深灰色毛毡衣的他用极其沉重的步伐在沙盘主位侧方走了两步,再抬头时,双眸之间闪烁的星芒寒光足以让在场每一名军官感到何为威严。
“各位集团军司令,军团司令,军长,师长,能和你们一同在徐州战场作战,是宗仁的荣耀,南京沦陷之后,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和燕谋做个一个推演,如果徐州这一仗打得好,至少可以拖延日军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反之,如此战不胜,陷入溃败,中原大地,江汉平原数千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将付之一炬。”
李宗仁的讲话稍有些慢条斯理,“各位,在对日作战上,我们还从未对日军形成区域范围的围剿,所以我希望在场的每一位指挥官都能做好一个心理准备,每一条防线,每一个壕沟,甚至是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有人牺牲,只有你们才能让他们的血不白流,最后的时刻,希望山南海北的各路同胞,同仇敌忾,勠力同心,宗仁与诸位,共勉。”
两个月前,他接下老蒋不愿意接受的烂摊子,披挂上阵,指挥这十几万杂牌军和武装到牙齿的日寇抗争,从黄河一路打到运河,尸山血海,成败得失...
徐祖贻鼓了鼓腮接话道:“德公,五战区会给全国的军民打出一个样子,告诉世人,凡尺寸之地,中国军队都会血战到最后一刻!”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会议的气氛在此时来到了最高潮,就是这样一间不大的指挥部里,蕴藏着足以撼动整个中原的力量。
在无数双举起的拳头和锵锵呐喊声下,第五战区最后的动员作战会,落下了帷幕。
会后。
竹石清站在会议室门口,斜倚在旁边的高大梁柱边上点燃了一支烟,轻风在即将落下的悬日渲染下似乎是有形的,不断撩拨着竹石清的头发,烟丝带来的刺激感贯通上下,某一瞬间,竹石清有些恍惚,一年光景,人生竟可如此命运轮转——
一个男人最幸福的时候,是一腔热血得以抒发喷涌的瞬间。
没有人不想为这场卫国战争做些什么,但真正能站上时代舞台,凭一己之力而策动乾坤之人,实在稀罕,古往今来,也便只有诸如诸葛孔明、岳之武穆、张之太岳等人可堪此谓,上天给了竹石清这个机会,在缕缕青烟的浮沉中,他也在想...
我究竟能把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
“竹长官,借个火。”
一个闷沉的声音打断了竹石清的畅想,等回过神来,汤恩伯已经直接叼着烟对着竹石清的烟头“亲”上来了,很快,一口烟气喷出,汤恩伯扬了扬下巴,“多谢。”
能见到汤恩伯,竹石清并不意外。
老蒋对于20军团的喜爱是造不了假的,即便是汤恩伯让他颜面尽失。
“学长,你在武汉,替委座都干些什么?”
四目对视,竹石清索性寒暄几句。
“不要再叫学长了——”汤恩伯含蓄一笑,也靠在竹石清面前的石墙上,眼神是朝着天上的,“这一次回徐州,我是来打仗的。”
竹石清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打趣道:
“怎么?汤军团长上一次在徐州,就不是为了打仗么?”
“你还要取笑我?”
汤恩伯忽然摆正脸,端视竹石清,“在武汉的这些日子,我也算是想明白了,我何必要与你争个高下?曾经我汤恩伯也是红极一时的人物,南口之战,就连校长都夸我作战英勇,20军团之组建,可谓占尽天时,最好的火炮,最好的汽车部队,充分的信任...如今想想,竟是黄粱一梦,就和这石柱上的锈斑一样,一触而落。”
竹石清抿了抿嘴,听着汤恩伯这捎带着了怒意的语气,他知道,此时的汤克勤才是南口那个汤克勤——
“克勤兄,我无意与你比试,过去没有,未来更不会有。”竹石清缓缓说道,“至于委座为什么罢撤你,我实在不知,事情发生之后,我还几次找李长官说这个情况,希望能以战区的名义向军委会请示,要你回来参战,否则20军团群龙无首,难以发挥战斗力...”
“不用多讲,石清。”
俩人的称呼同时更近一层,这实际上已经代表了氛围微妙的发生变化,汤恩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我会让你看到,20军团真正的战斗力。”
“你老兄的实力,我是相信的,再加上军委会给你们调来的75军,20军团很快就能形成战斗力。”竹石清点点头道,“只不过75军还在从安徽赶来,预计还需要个三四天才能抵达,所以我没有给你们重担。”
“给重担也无妨。”
汤恩伯豪气地挥了挥手,“大不了我死在前线,到时候你也找几个记者给我报道一下,要是徐州真打出大捷,那我汤恩伯也算是流芳百世了。”
“你这觉悟什么时候...”
竹石清仍有些惊愕。
果然,古今中外多少伟大的人生哲理都是在逆境之下孕育而出的,谁也不知道汤恩伯在武汉那个四方的办公室里想了些什么,没有人能直接看到他听到王仲廉险些带20军团覆灭消息时的表情...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悟道”了。
不过他的最后一句仍和功名利禄挂钩,说明他的境界远没有达到王大师“龙场悟道”那般豁达,但至少,汤恩伯传达出了要跟日军决死拼杀的信念。
“军团长,可以出发了。”
关麟征迈着矫健的步伐来到二人跟前,向二人分别敬礼,礼毕之后提醒一句。
“石清,我会守好峄县。”
汤恩伯扔下一句之后,掐灭烟头,把关麟征的肩膀一拍,扶正帽子,大步离开,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竹石清抬腕看了表,大概是下午四点半。
按这个时间,汤恩伯抵达峄县的时候应该是深夜了,此时的20军团还是以关麟征的52军为核心班底,鲁西的王仲廉则和其所属残部涉险渡黄河,现在在一战区窝着,说实话,在这根烟的功夫之前,竹石清没有对20军团抱有多高的战略期望,峄县是个突出部,易攻难守,把20军团放在这里,其实是为了策应滕县的川军南撤的。
“对了,石清,还有一件事。”
汤恩伯走到半道又折返了回来。
“什么事?”
“既然20军团还在...我这个军团长也算是走马上任...你这个长官,是不是应该把那些火炮和汽车拨回给我军团?”汤恩伯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意。
“装备!?”竹石清一怔,“什么装备,克勤兄,你不能红口白牙,就狮子大张口啊...”
“那二十几门德国炮,还有上百辆汽车,我在回徐州的时候,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些玩意都在你教导总队的编制里啊...”汤恩伯眉头锁紧,“这些都是我们军团起家的本,校长当初亲自作的批示,我别的不要你竹石清的,炮、车、人给我就行,你照样是我的竹长官。”
“这是个误会啊...这些玩意都是弟兄们去营救王仲廉的时候,在东平湖畔寻着的,当时差一点就被小鬼子给劫走了,是老弟我下了死命令,非得给你把这些家伙什给保住。”
竹石清真是说瞎话都不打草稿,这话一出,旁边的穆枫直接把脑袋背了过去,生怕竹石清喊他出来公证...
“多谢竹长官了替我们守着家底,但是,这一码归一码...”
“军团长...可以出发了。”
“等会!”这次换汤恩伯打断关麟征的提醒,“我这不是跟亲学弟再唠会嘛——”
竹石清眯了眯眼,缓吸一口气,低声道:“克勤兄,这一仗打完,我连人带炮,带车,一齐还给你,绝不拖泥带水,我用咱们校长的人格立誓!”
穆枫一愣。
真狠!
都知道汤恩伯这人最听老蒋的话,竹石清一手拿老蒋发誓,那汤恩伯还能说什么?说老蒋压根没有人格?因此,这个话题便因此冷了下来,直到最后,汤恩伯也松了口:“那好,石清,等徐州这场会战结束,我可是要来验货的。”
“尽管验,尽管验——”
竹石清摊了摊手。
“对了,那个豫东兵团的事情你应该有耳闻了。”
“豫东兵团?你是说薛长官指挥的那支部队...”竹石清思考须臾,“这件事不是人尽皆知么?”
“我是说你的老长官,邱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