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铜山,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
机要处的十几部电台正在一刻不停的运作,滴滴哒哒的声音混在一起,竟还有些自成曲乐,机要员们正在聚精会神地抄写着从各处传回的请示、命令、情报。
长官部的中堂内,内拓型沙盘的边上,三俩聚着一团参谋,正拾着本子记录着各条战线的情况。
李宗仁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端坐着,从早上开始,他便一直在打电话,来电的人种类繁杂,有前线军长打来的告急电,有后方军政部打来的,有第一战区打来的,甚至有大公报的记者打来询问是否能接受采访的...
李宗仁只能苦笑。
都火烧眉毛了谁还有空接受采访!?除了武汉的蒋光头,毕竟光头即便是在小鬼子打进南京的生死瞬间,他也是先写日记,而不是作出指挥。
长官部内的分工进一步细化。
李宗仁负责徐州以北全部战事,副司令长官李品仙负责指挥淮河防务,抵御日军华中方面军,参谋长徐祖贻将居中调度,跟进各部队的实时情况。
十八日的中午,矶谷师团在重炮飞机的掩护下再度向滕县正北发起了猛攻,在拿下界河阵地后,日军的子弹已经可以打在滕县的墙面上,这是许多滕县人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鬼子。
王铭章站在城头,指挥348旅依据当初构筑好的阵地顽强阻击。
墙上与城前的预设火力点在此时形成了交叉火网,宋明阳所精心打造的高垒深壑的战壕模式极大的削弱了日军空中轰炸的威力,半坡型的战壕设计使得外线战士能从容地四处转移,在快要接敌时,又能跨上一步,架枪反击。
而青砖为底的北面墙体,在日军105mm榴弹炮的轰击下可谓“衣角微脏”...日军的北面攻势并没有取得理想中的效果。
但两翼的威胁仍然存在,124师在山亭已经和坂本支队一部展开了激战,山亭阵地距离滕县不近,六十里的路程让王铭章没有办法及时去增援,因此,孙震给124师下达的是死命令——
拼光了也不能让坂本支队突破阵地,否则滕县以东的大平原将拱手与人。
好在是龙山的收复让王铭章至少能把握住东沙河的得失,但被困在这山前水边的日军两个大队仍然是个不小的隐患。
至于西线...
面对日军的分兵,王铭章别无他法,他已经无兵可调,尽管久保旅团的这次分兵,极有可能是迂回滕县,也可能是打援部队,但不管怎样,王铭章能做到的,是将消息转给第五战区司令部,并封死西门与南门,不给日军可乘之机。
日军对滕县的攻势之疯狂还体现在飞机的密集轰炸上。
出乎旁人意料的是,作为主阵地的滕县并不是受轰炸最严重的地方,反倒是其背后的枣庄、微山几乎被炮弹翻了一层热土。
西尾寿造正是要把五战区这本就脆弱的补给线彻底打熄火。
正午之后,战火稍歇,王铭章带着县长周同沿着城垣视察军情,军需官疾步跑来:
“师座,城内的补给情况,不是很理想...”
“不要拐弯抹角,直接说。”
王铭章当然知道军需官是因为周同在现场,所以说辞比较委婉。
军需官立正站好,锵锵汇报道:“报告军座,粮食只能支撑到明天中午,子弹和手榴弹都快见底了,预计...如果日军进攻还是和上午一样,可能晚上就会全部用光。”
王铭章一怔,眉头微微皱了皱,侧头看向了自己的参谋长赵渭兵:“渭兵,补给问题是要人命的,滕县是活城还是死城,不是我们封几个城门决定的,是有没有补给决定的。”
“早上已经给集团军司令部发去了电报,孙长官回复说还在协调,但到现在也没有下文。”赵渭兵面露愁容,负手低头,叹了口气。
“王师长,粮食的事情,我可以解决,不过枪炮这些,还得川军兄弟自己想办法了。”旁边年轻的县长周同插话道。
周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书生模样,身着长衫,鼻子上搭着圆眼镜,脸有些扁长,五官清秀,他原是韩复榘手下的一个政治部主任,属军编文职人员,后来被孙桐萱推荐做了滋阳县县长,现在调到了滕县,也才不过两个月罢了。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时代远见。
周同上任之时,徐州会战还只是略有些征兆,在军界都没有预料到战事如何发展的时候,周同便开始主持加强城防,囤积粮草...这才有了滕县如今的青砖墙。
“都是乡亲们一口一口省出来的,这怎么好...”王铭章有些感动,他发自内心地不愿意接受战火之中百姓的赠予。
周同笑了笑:“王师长,即便是五战区送上来的粮食,又怎么不是在苏皖百姓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正在保卫滕县,比起每顿饭少吃两口,恐怕人们更担心日军破城而入。”
“多谢了。”
王铭章微微颔首,“周县长放心,我们122师誓与滕县共存亡,不过,老百姓的撤离...也要提前筹划一下,不是我王铭章要跑,我只是不想...”
周同点了点头,抬手打断:“王师长,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些我会着人安排,你们专心对付鬼子即可。”
“南门已经封死,周县长,你们要撤离的话,还需要早些,至少要抢在日军突袭东门之前,我们可匀不出兵力护送你们啊...你知道的,现在日军两翼卷击,许多小股日军也渗透了进来。”参谋长赵渭兵提醒道。
“放心吧,都是本地人,出了门还不知道怎么跑么?”周同笑了笑。
“那就好。”王铭章叹了口气,“渭兵,后勤告急再拟一份电报,直接发给战区长官部,强调一下,如今只有滕县东面还能进出,如果日军威胁到了东门,那可真就一枪一弹都送不进来了...”
“好,我这就去发报。”
咻——
咻——
咻——
巡视还没有结束,成群的战机再度掠过了滕县的上空,密集的炸弹拖着尖锐的长音坠落到了川军一线阵地和城墙之上,扬起的巨大烟尘遮蔽了日光,实在可以称得上天昏地暗...
“小鬼子又进攻了!回师部!”
王铭章急吼一声,与周同匆匆告别之后,领着这票人快步前往师部,抵达位置之后,副官便向他报告:“师座,外线的弹药告罄了,郭处长几次带着队伍向往前线送补给,但是日军的炮火几乎封死了北面的出口,这补给就是出不了城。”
“刚刚休战的时候怎么不送?”王铭章眉头紧锁。
“师座,日军进攻间歇还不到半小时,这批物资为避免轰炸,都是靠南储存的,郭处长实际上已经加紧了脚步,但日军还是太快了...”副官解释道。
“外线不能丢。”王铭章吁了口气,右手划拳砸向桌面,“给外线的部队打电话,告诉他们,把鬼子放近了打,实在不行,就发扬我们川军的优良传统,拿大刀片子招呼鬼子!我们城墙上的部队也会拼死阻击的!”
“是!”
...
和122师一样缺补给的,还有困守在商丘的日军国崎支队,菏泽被3集团军控制之后,整个国崎支队可谓是孤军中的孤军,别谈什么补给线了...就是通讯也都快断绝了,目前仅有总指挥部还有条件去和西尾寿造联系,否则...国崎登死在铁路线上了都没人知道!
尽管他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拿下了商丘直接还是落得这么个窘迫境地,西尾寿造之前信誓旦旦的“大迂回”战略,哪去了!?
怎么脑袋一拍,又要在徐州以北聚歼中国军队了?
西尾寿造这临场变化,完全和蒋光头没差啊——
这一来二去,不是给自己坑个底掉么...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西尾寿造还记得这位国崎少将还在陇海路上受苦受难,第二军司令部在中午的时候发了一则电报给国崎登。
电文内容是——如支那军增援梯队之主力要经商丘或商丘外线而向东前进,则你部需竭尽所能予以阻击,以帝国勇士效忠之精神,切断支那军之行进路线。
说白了,既然已经被包围了,那就让国崎支队搅局,打死了算求,只要军委会调来的那13万人不能按期抵达,那西尾寿造有绝对的把握打穿津浦路。
国崎登苦啊,拿到电报的他脸都黑了...
他这几天连商丘外线的几个村镇都主动放弃了,就是避免和支那军主力野战,捉襟见肘的补给让他开始省吃俭用了,这时候让他主动出击,那不是逼他跳河么?因此,国崎登立刻回电表达了困难,并希望正面部队尽快兵临徐州城下,这样他就可以挥师东进,会猎徐州。
西尾寿造再复电,措辞严厉,但也让了一步...
他同意对商丘进行两次空投增援。
“司令官阁下,本次滕县作战,实际上我们的推进速度并不慢,只是津浦路越向南走,则正面越发狭窄,我军的部队难以完全铺开,要想迅速取得一些进展,我看还是要从中央进行突破。”
兖州,日军第二军前敌总指挥部内,西尾寿造也在召开一场至关重要的军事会议,即【津浦路作战之最后阶段】,会上,矶谷廉介对滕县目前的情况作了些解释。
这一解释几乎被在座的每一个人认可。
包括西尾寿造。
因此,当他夸下的那个【48小时拿下徐州】的海口即将宣告失败的时候,他也没有怪罪矶谷师团。
龙山被抢回去之前,迅速撕破正面战线还是可以畅想的,趁五战区立足未稳,闪击滕县后迅速集结机械化部队南下,一天一夜就可以打到李宗仁的指挥部外边,但是现在已经不行了,要想拔除滕县这颗钉子,非得下点功夫了。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拿下滕县,对日军意味着什么?
从占领徐州的角度出发,滕县是徐州的北大门,是津浦路分流处之北最后一处据点,跨过滕县后,矶谷廉介刚刚口中所谓的正面狭窄,不便进攻的不利因素将荡然无存,那时的日军便可大大方方兵分两路,一路自津浦路主干路直驱徐州,另一路经峄县迂回台儿庄方向,侧击徐州之东,组成钳型攻势。
而更重要的,是第二点。
西尾寿造此时的战略目标是以滕县攻防战为切入点,在徐州北面发起宽大的攻势,同时牵制22集团军,27军团,20军团,乃至庞炳勋军团在内的五战区所有主力,再从滕县一线打开缺口,集中优势兵力向东迂回,切断中国军队之退路,一举歼灭这十来万中国军队,让李宗仁再无余力驻守津浦路。
“坂本君,你的部队什么时候能夺回龙山?”
西尾寿造看向坂本龙一问道。
坂本龙一沉思片刻,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作了个请示:“司令官阁下,我部已经分作两股,一股策应滕县县城区域的龙山作战,另一股则已经穿插至山亭与川军124师激烈交火,预计很快就能突破阵线,如果要继续加大对滕县地区的投入,是不是让第5师团也出一支奇兵,这样会好些?”
“你是说,让板垣师团也分出一支军,参加到津浦路战场里?”西尾寿造吁了口气,抿住嘴唇,仔细想想,确有些道理,他看向板垣征四郎,“板垣君,你的意思呢?”
板垣征四郎略有些不屑:“司令官阁下,真有这个必要么?难不成矶谷师团和坂本支队加在一起,还拿不下一个滕县?”
“别忘了,教导总队已经在回援的路上,板垣君,竹石清可是你的苦主...”矶谷廉介阴阳拉满地道出一句。
板垣征四郎立马上头,在他这里现在是骂他爹都行,就是不能提竹石清和教导总队这几个字,之前济宁决战的事迹现在已经传到了东京,而海军那边暗中支持的报刊直接挂出了【钢刀,锈乎?】的新闻头版,暗戳戳阴阳他的第5师团,因此他到现在都憋着一肚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