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清,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我,我TM这条命都是你的以后!”
“总司令你这...”
“别管我,你让我说!”
东明小县西南一角,3集团军12军残部聚合地,副官守在孙桐萱身边,想拦着点孙桐萱的措辞,方文坚收复菏泽之后,东明与教导总队的电话线终于重新接通,此刻,话筒另一端的人正是竹石清。
“孙司令,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军委会的意思,谁都知道,菏泽失陷,不是12军的问题——”
那一端,竹石清语气轻柔,娓娓道来。
就在刚刚,竹石清向孙桐萱传达了曹福林被捕的消息,同时告诉他,军委会已经决定,任命其为3集团军总司令,将55军,56军悉数划到麾下,12军之编制会由一战区负责补充补给。
“那不行的,石清,你一直都不欠我什么,倒是我,一大把年纪,靠着你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你放心,哥哥我心里都记着呢,不只是我,整个山东军都记得,什么TM的狗屁军委会,都是屁!只要你一句话,我这上万条枪,跟着你抛头颅洒热血,绝不吭一个声!”孙桐萱拍着桌子囔叫着,旁边都能看得出,他很兴奋。
事实上,12军现在已经不具备再次投入战场的条件了,孙桐萱在东明,压根连指挥部都组建不起来,参谋基本死了个遍,最嫡系的师长展书堂重伤,好在是脱离了危险,打电话的他现在正在一间茅草屋里,这里只有一个副官加一个电台兵,就算是地方上的民团团长来了,也要嫌弃孙桐萱穷——
这样的日子孙桐萱过了半个星期。
直到这通电话。
孙桐萱头一次感到自己命里有贵人,接收55军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些人大多都是韩复榘时期他作为副手搭建起来的,曹福林被捕,底下自然也就一哄而散了。
至少,谁也不愿意在自己的家乡土地上被乡亲们骂。
这关乎族谱怎么写的问题——
竹石清听着只能苦笑,连连安抚道:“孙司令,3集团军的任务并没有结束,我今早才得到消息,冀南方面,香月清司的第一军已经开始试探性南下,整个一战区正在积极备战,如果不出意外,你们后续会并入薛长官手下的豫东兵团,这段时间,还需要抓紧完成整编和补给工作,具体的事情,程潜长官腾出手来,应该会与你联系。”
“好说,好说,你放心,我知道你和程长官的关系——”孙桐萱脑袋点个不停,“我一定让3集团军重振雄风!”
竹石清一怔,自己和程潜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么...
倒也无妨,竹石清补充一句:“孙司令,56军吴军长还在与我们配合作战,可能归建要晚些。”
“随意,随意啊!”
“我还有些事情,就先挂了——”
“好,好啊!”
电话挂断,孙桐萱的殷勤让竹石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回过身子,看了眼腕表,已经是正午了,所谓24小时拿下濑谷支队,还提前了四个小时,即便是算上部队重新集结的时间,也富余不少。
“竹长官,前线回报,菏泽收复之后,松本联队于早上十一点二十弃城突围,突围方向为万福河北岸区域,现在正在向郓城一线溃退,十一点四十,二团顺利攻入成武,一团则横跨密林,收复了曹县,各部皆奋勇追击,松本联队伤亡极大。”
于阳抱着一个文件夹,向竹石清汇报着各路电文。
但报着报着,他的余光发现竹石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为什么还在追击!?”
竹石清骤然回首,脸色冷得有些可怕,于阳看见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接着竹石清快步走到沙盘边上,眯着眼盯了半晌,于阳迅速跟上,抱着文件夹在边上等指示,看见氛围不对,悬挂地图边上的薛禅和穆枫也跟了过来。
“各部现在都在什么位置?”
“一团在曹县,二团在成武,虎贲营应该刚出菏泽,现在菏泽由55军接管了,他们的代理军长应该是孙总司令曾经带过的师长严启华,至于三团和四团以及支援团,位置一直都没变。”穆枫抄起指挥杖,在地形沙盘上一一指出,倒显得十分得心应手。
“我看刚打回点成绩,就忘了我们身上肩负着什么责任了。”竹石清冷声道,
“马上发报,一团,二团,傍晚之前到丰县集中。四团,在巨野待命,梅凌风部走洙水河向微山湖靠拢,炮团,沿万福河向东转移,总指挥部,吃过午饭之后,搬家。”
“搬去哪?”
“滕县。”竹石清转过身子,一字一顿道。
“竹长官,国崎支队还没有解决,上万鬼子还盘踞在陇海铁路上,这是个隐患。”穆枫提醒一声。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竹石清大步流星,移动到了巨幅地图的侧边,手指比划着上面的交通线路,“小穆,把当下战况战情汇总,分作三份,分别发给五战区长官部,一战区长官部,还有军委会军令部。”
“是!”
“另外,告诉各部,我不知道未来什么时候能给时间他们休整,目前来看,滕县正面的情况已经到了最后一刻,要休息,就到运河浮桥边休息!都不要被眼前的小胜冲昏了头脑!!”
“是!”
所有人并步站好,齐声道。
撇开徐州会战不论,单从鲁西的局面战场上,在进攻上击溃濑谷支队,这俨然已经可以算是一次不小的胜利。
至少,他的确让武汉方面为之沸腾了——
武汉行营的前门大街处,老蒋被一阵喧闹之声吸引了注意力。
抵近窗口,是一批学生在游行。
“娘希匹,又在搞什么...”
老蒋眉头微蹙,刚准备喊戴笠,常勇便带着电文兴致冲冲地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你又在干什么,冒冒失失的!”
“委座!大捷啊!大捷啊!”
常勇没有理会老蒋的眉头皱不皱,他只是一味地把电文往老蒋眼前递。
老蒋眯了眯眼,接过电话,淡定地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三秒后,他又腾一下直接站了起来。
“濑谷支队全线溃走?!”
“是啊委座,截至目前,菏泽,成武,曹县,单县已经全被教导总队收复了——”
“伤亡怎么样?”
老蒋赶紧追问,他怕竹石清打濑谷支队死了一万人。
“应该不大,日军短时间内甚至没有组建起有效的防线,从教导总队发起进攻,也才过了二十个小时而已。”常勇补充道。
“好,好啊...咳咳,倒是也在我的预料之中。”老蒋努力让自己的兴奋不浮现在脸上,他背过身子,严肃地问,“外面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申报】首先刊载了鲁西大捷的消息,社会各界,尤其是学界和文界,大受鼓舞,学生们走上街头,摇旗呐喊,助威徐州,商贾也在组织募捐,要支持五战区的作战,抗日热情,空前高涨啊。”
“学生么...一帮小屁孩。”老蒋无奈地摇了摇头,很快,他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为什么报纸比军委会还要先知道前线的情况?”
常勇一怔,解释道:“委座,这种事情,其实并不稀奇——”
“怎么讲?”
“如果是军事情报,尤其是战报,前线部队通常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整理和汇总,经战区长官部,再传回军委会,虽然教导总队是直接传回军委会,但前线的情况,不是一时半会就稳定下来的,但报社就比较方便了,他们并不需要报道那些军事细节,只需要告诉民众,鲁西我们打赢了,是教导总队打赢了濑谷支队就好,写清楚是菏泽收复,这足以让社会大众激昂了,至于是不是在进攻状态下取胜,有哪些部队投入作战,伤亡比如何,这些都不重要。”
“嗯...”老蒋微微颔首,这个说法他是认同的,“那中央日报为什么没有发文!?布雷先生今天也没有来找过我汇报。”
“额...这个..”
“为什么不讲了?”
常勇抿了抿嘴,有些犹豫地讲道:“委座,其实不只是鲁西,就连徐州一线的情况,我们的机关报都是反应较慢的,前线的战事很复杂,敌我交错,作战部队星罗棋布,不像是过去一样,拉开架势,知道哪是前方,哪是后方,所以我们的有些干事,没有办法采取到一手的消息,许多分社都因为战火而关闭了,再派人去,也不是容易的事...”
老蒋听了半天,听出一股火气,他把桌子一拍:“那为什么那些民间报知道消息,难不成是竹石清主动联系的他们!?”
“不不不,那倒不是——”常勇赶紧摆了摆手,“因为他们的记者确实要比我们的更灵活。”
“就是怕死!”
老蒋狠狠出了口气。
很明显,常勇就是要表达这个意思,所以常勇这时候也不说话了,相比国党党中央的机关报,民间报的记者的确更具激情,他们活跃在前线,采取到了很多实地照片,记录大量素材,但机关报的这些记者,大多还在研究要用什么标题,如何措辞才能让政府满意,甚至起到一定的政治作用。
“这次教导总队的胜利,要报导一下,但是...”
老蒋负手说到一半,看了眼目光清澈的常勇,抿了抿嘴,把手摆了摆,“算了算了,你出去,把布雷先生找过来。”
“是!”
常勇如释重负,迅速溜走。
须臾之后,陈布雷身着中山装进至办公室内:“委座,您找我?”
“鲁西的事情...”
“我已经知道了,我正在撰文,下午就可以发出。”
“你准备怎么写?”老蒋瞄向陈布雷。
陈布雷不傻,他沉默须臾之后笑着开口道:“委座,您想表达什么意思?”
老蒋挪步至陈布雷身边,在其边上耳语一番。
“我明白了委座。”陈布雷微微躬身,随后便离开了。
下午,一封题为《漫天乌云笼罩津浦路之徐州,却见中央军于鲁西大破顽敌》的文章出炉了,一阴一阳间,字里行间里尽是对地方军作战能力的贬低。
陈布雷内心很清楚,从统战的角度来说,这篇文章是不合时宜的,但从为领袖服务的角度来说,老蒋现在急需这样的舆论来压制李宗仁在民众心中的影响力。
然而,对此,李宗仁置若罔闻。
...
同时,回到武汉的参谋副总长白崇禧正在和陈诚潜心研究战局,时刻跟进着徐州各个战场的发展,现如今,鲁西打开了局面,按理说应当回援徐州了,只要教导总队先回到徐州,哪怕是只在徐州郊外挡住了日军,等到支援部队的到来,不说取得什么战果,至少不会失败,整个战局会维持现状,五战区也可以重新布防鲁西。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白崇禧,陈诚刘斐三个人。
俗话说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算上一线坐镇的李宗仁在内,数十万军队的命运实际上就在这四人手里了。
“二位长官,如果说要稳妥一点,让教导总队从陇海路回到徐州以北,在铜山部署防线,我估计川军还能再扛一会。”刘斐环顾二人言道。
“但我看石清的意思,好像是原路折返,渡运河到微山,取道枣庄支援滕县。”陈诚指着地图说道,“如果命令有变化的话,要早些给教导总队发电,否则木已成舟,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德邻的意思是,如果机动兵力充足的话,没有必要再在这地方打安全牌了。”白崇禧端着下巴,开始传达他回武汉前李宗仁表达的意思。
“这话怎么讲?”刘斐问道。
“实际上,就算是把所有部队聚集在徐州,和日军对峙,那也只是添油战术,济宁失守之后,正面已经没有了战略纵深,苏南的情况也不理想,日军随时可能突破而北上,倒不如集中力量,先和日军华北方面军真刀真枪干一仗。”白崇禧说道。
“还有一个问题,教导总队来电,询问国崎支队如何处置?”陈诚掏出电文,示之二人。
白崇禧微微蹙眉:“国崎支队么...我看不用硬啃,困住就好。”
“问题是——白长官,教导总队身负重任,要困住一个旅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刘斐苦笑道,“另外,我明白李长官对徐州会战的设想,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说,战区,包括我们中央,对整个战场的发展有没有明确的预估,或者说,委员长,或者说李长官,到底想在徐州打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刘斐的能力绝对是顶级,他很快就点出来现在真正的问题所在。
的确,鲁西打赢了,国崎支队成孤军了,但是,徐州正面,依旧还有日军两个师团一个旅团,这个仗,未来要如何发展?拍着光头说守,这当然简单,守到什么程度?如果打,要打出什么效果?军委会有没有考虑过,委员长有没有考虑过?这些都有没有和最早制定的保卫武汉的战略方针相契合?
“说得有理。”白崇禧也很认可,“实言相告各位,我和德邻都认为,如果日军不顾鲁西,执意要速取徐州,我方在消除了侧翼威胁的情况下,完全有可能迂回切断日军之退路,在津浦路和鲁东南地区切割聚歼日军。”
“这需要很强大的机动兵力,而且,指挥协调的难度很大,毕竟,支援过来的这些部队,很多之前根本就没有合作过,装备情况,补给情况都不适配。”陈诚抱臂说道,“而且,还需要保证川军能扛住,他们拦不住日军,还不等我们迂回兵力抵达,那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必须要血战才行...”刘斐叹了口气,“其实前线将士已经很不容易了,已经打了快两个月了,有些从南京退下来的,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