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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华北方面军第二军的参谋们重新把目光聚焦在鲁西这片大地的时候,才意识到这里的天似乎已经变了。
三月十六日下午两时。
第二军泰安前敌指挥部。
“司令官阁下,鲁西方面,出了些问题。”
总参谋长长岛诚司冷脸在西尾寿造的桌边坐下。
西尾寿造斜眼看去:“什么问题?国崎支队不是已经拿下了商丘么?”
长岛诚司摇了摇头:“我现在怀疑,商丘是教导总队有意让给我军的,从今早到现在,教导总队突然向濑谷支队的防区发起全线猛攻,短短几个小时内,阵线接二连三的被突破,濑谷启传回的最新情况是,麾下两个主力联队分别困守成武和郓城。”
“有这样的事情...”西尾寿造愣了愣,“这段时间我的精力一直都在津浦路正面的攻击行动上,我记得几天前教导总队刚出现在鲁西的时候,我便给国崎和濑谷发去过电文,告诉他们如不能胜,则应拉锯对峙之,看样子是一点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长岛诚司抿了抿嘴,看向西尾寿造,此时的司令官还显得比较从容,这倒也正常,正面的攻击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在板垣师团还没有全力投入宽度有限的战场时,川军团就被击溃了。
绝大部分日军参谋此时都认为,滕县的攻防已经是垃圾时间了——
中国军队能守多久,完全要看日军的补给什么时候送上去,要看日军占领滕县的欲望有多强烈。
“阁下,有情报显示,蒋介石正在向徐州增兵。”
长岛诚司的脸拧巴了一下,随后站起身子,伸出手,立刻有两个日军参谋一左一右撑开了那面地图,长岛诚司的食指往河南点了点,“68军刘汝明部,92军李仙洲部,现在已经从郑州出发,支援徐州,如果徐州这场仗再拖延下去,到时候就不是我们中心开花,而是李宗仁四面围歼。”
“从郑州到徐州,哼哼。”西尾寿造冷哼一声,“再给他三天又有何妨?别说是两个军,蒋介石就是再调来四个军,也不足以去阻挡我军凶悍的炮火。”
“话虽如此,但这样的风险的确存在,今天和昨天,航空兵大队屡次升空,发现在台儿庄一线,李宗仁正在加紧布置运河防线,如果拖延至运河防线成型,那么....”
“那光拿下滕县,还不够。”
西尾寿造倒吸一口气,这次他的确开始用心思考,长岛诚司实际上告诉了他三件事情。
一、教导总队在鲁西已经开始了行动,具体策略是分割国崎支队和濑谷支队,且目的已经基本达成,随后便是逐个击破,在这种情况下,司令部是否应该匀出一部分,去指挥这个支线战场,并给予这两个独立旅团一定的指示?例如是否需要放弃商丘,令国崎支队火速向濑谷支队靠拢以形成防卫优势?亦或者说,让火力未全开的板垣师团拿出一部分兵力投入这个战场?
二、津浦路正面的攻击战进度很快,从拿下济宁开始,吃下川军坚守的绵延数十近百里的防线并不费劲,但是目前的战术目标出现了问题,一味的推进逼迫川军沿着交通线不断后退,但李宗仁已经在筹划徐州最后的防线了,如果不能歼灭前方徐州卫戍部队的有生力量,那么,李宗仁将持续利用徐州以北的河湖庄村不断袭扰,继续拖延时间。
三、蒋介石对第五战区的增兵行为无疑会再次打破战场的平衡,日军对于鲁西的控制力此时已经近似于无,是否应该提前考虑不断前压的部队被支那军反包围的风险并拿出所对应的战术方案。
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
西尾寿造如此,李宗仁亦是如此。
这时候的竹石清尚且只是应付鲁西战役就已经忙的辗转不眠,何以想象李宗仁在徐州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应付这南北近二十万日军,还有那糟心的军委会。
大兵团作战很难。
西尾寿造的屁股从椅子上离开,有些微胖的他沿着作战沙盘的四壁环绕着,长岛诚司跟在他的后面,皮靴踩得木板咚咚地响。
“李宗仁是怎么想到把教导总队派去鲁西的?”
良久,西尾寿造叹了口气,并感慨道,“他像个天才。”
制外而御内。
天赐的微山湖和独山湖向来被视为阻塞交流的累赘,但在此时,他成了了徐州正面与鲁西大地最天然的屏障,教导总队背靠二湖,将日军死死锁在了黄河以南,陇海路之北,最重要的是,这支第五战区唯一具备攻击属性的部队始终给济宁至徐州一线突入的日军施加着【侧翼威胁】的压力。
“司令官阁下,必须要有取舍了。”长岛诚司提醒道。
“滕县...”
西尾寿造最终还是瞄准这个川军的大本营,无可厚非,日军在这里已经建立了足够大的优势,“命令坂本支队,不急于仰攻滕县县城,可自龙山迂回滕县东郊,南下官桥(属枣庄),封锁住支那军南撤之路。”
“围点打援——”长岛诚司微微颔首。
“说对了,李宗仁命令教导总队在鲁西发起如此大规模的攻势,我想本意还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我们专心的事情不要变。”西尾寿造沉声说道,“坂本支队没有重火力,用以迂回包抄再好不过,另外,电告板垣征四郎,要他前进至费县,向临沂的张自忠施压,绝不许27军团向滕县方向增援。”
“哈依,我来布置——”
长岛诚司把脑袋低了低,锵锵回复一句,随即又问,“司令官阁下,鲁西,应该如何?”
西尾寿造吐了口气,看了眼表,现在的时间是三月十六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我第二军的主力部队会在十八号的这个时候把军旗插到徐州的城头,你去告诉国崎登和濑谷启,我对鲁西打成什么样子并不关心,也对他们的伤亡情况无语置评,如果是我当这个旅团长,48小时我能把教导总队赶到湖里喂鱼!”
西尾寿造嫌弃地摇了摇头,显然,他对于这两支部队在鲁西的表现极不满意。
长岛诚司在此时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阁下,我军的航空兵和重炮部队都配置到了正面,二位将军在鲁西打得也算是中规中矩,如直言不讳的话,阁下您真认为教导总队的单兵装备与素质要弱于两位将军手下的部队?”
“支那军的报纸上常讲战役平衡的兵力对峙比是五比一。”
“那是报纸,不是鲁西战役。”长岛诚司笑了笑。
“行了,你去给他们发电,处在守势并不足以说明什么,但不可失了帝国军人的志气。”
“哈依!”
...
“宋长官,听说大坞镇那边也打起来了,小鬼子这路子用你的话说,这叫什么?”
“这叫两翼卷击,纵深迂回。”
宋明阳埋着脑袋,擦拭着自己的罗盘,这圆溜溜的铁器棱线上已经生出来些许锈渍,川军谁都知道这是宋明阳的贴身宝贝,他没有抬头就回答了自己副官齐泓的问题。
这个小家伙之前登场过,他是跟着宋明阳一起到的淞沪,当时在348团的时候,这个还不到十八岁的小东西是宋明阳这个老油子的警卫员,竹石清血战南翔时,正是他们带兵支援了侧翼。
现在,他已经成为了宋明阳的贴身副官。
大半年过去,小伙子个头长了,人变俊变黑了,心智也成熟了不少,处于战争状态下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按下了人生的加速键,分明没有过去多少时间,但是却又判若两人。
他唯一还保留的特点,就是喜欢问,他知道宋明阳是个江湖人士,天南海北,天上地下的事情懂得多,有些时候,川人讲袍泽胜过了讲制度与等级,宋明阳一直把他当弟弟来看,就连罗盘都从四川专门捎人给他带了一个小号的。
“我们能撑到教导总队回防吗?”
齐泓手里娴熟地给捷克式轻机枪的弹匣里塞着子弹,一面仰望着蔚蓝的天空,只不过天空的一角被黑色的烟雾所遮蔽。
“有那帮畜生在,我估计竹石清的日子也不好过。”宋明阳向着罗盘的铁片缝隙里吹了口气,几粒灰尘总算被吹出,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娃儿的,总算是把你弄出来了——果然,有些东西你用得年份多了,次数多了,这空间,自然而然就扯大了。”
“宋长官,你说的是这罗盘?”齐泓一怔,随即掏出自己的,拨弄一番道,“好像,不怎么用也会有缝啊——”
“小孩子不懂!别多问!”
宋明阳站起身,手往齐泓脑袋上一敲,“龙山的日军火力侦测图画出来了吗?”
“差不多了,但这段时间,鬼子不断增兵,兴许火力点会有些变化。”齐泓嘀咕道。
“这倒无妨——”
宋明阳摆了摆手,“坂本支队不比矶谷师团,在火力配置上玩不出多少新花样,再多的轻重机枪,也就那么几个地方可以布置,无非就是打没了之后再接力,或者是修些暗堡而已,我已经跟王长官请示了,等入夜之后,带上一个手枪营,去把龙山夺回来。”
“军部直属的那个手枪营?”
齐泓眼睛不禁瞪大了一些,这个手枪营是王铭章的贴身警卫部队,此时把他们派出来,就真的意味着王铭章无兵可调了。
“是的,我会亲自带队。”
宋明阳一脚踏在卷着轻沙的战壕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啪嗒点上一支,“你小子能别摆出这么惊讶的表情么?王长官身边还有一个德械团呢——”
“哦,德械团,我把这茬给忘了。”齐泓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那十几门炮,现在都在哪?”
“我都安置在了城东的农田里,滕县现在挨炸挨的厉害,什么玩意都不能搁在城里,其实我建议王长官也把指挥部搬到外边去,南边西边都行,但是他不听,非要守在县公所里,怎么劝都没用。”宋明阳抽烟抽的眯眯眼,吐出一大圈烟气之后叹了口气,“我宋明阳什么都没有,唯独就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兄弟,哼哼,也算是我的福气了。”
“宋长官,你何尝不是我们川娃子里的天之骄子?”齐泓青涩地笑了笑,“有谁能一年干上军部总参谋长的?外人老说我们川军是土耗子,打得全是鸟仗,出的都是傻工,现在我看没有人这么讲了,至少五战区的那些长官们不讲,昨天好像是白长官带着李副司令长官来滕县视察阵地,看见我们在滕县构筑的防线,没有人不点头的,没有人不鼓掌叫好的,宋长官,这都有赖于你啊——”
宋明阳被小年轻一顿夸,嘴角终于是浮现出一抹笑容。
不知不觉间,那根烟已经燃之大半,宋明阳将烟头捻在地上,侧头瞄向齐泓:“你小子年轻,悟性也不错,跟着我厮混,属实是可惜了,有机会,我还是卖卖我这张老脸,把你送到石清那去。”
“我不去,我是宋长官你的副官。”
“兔崽子,就你现在这个破水平,给我背枪我都嫌多余!”宋明阳清了清嗓子,一口浓痰吐到土里,“去历练个一年半载,再回来,忒不让我省心了!”
“是!”齐泓这才敬了个礼,憋了股笑愣是没展露出来。
轰隆——
轰隆——
咻——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