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石清。”关麟征率先拉开车门,苦笑着对竹石清说道,“我们这伙人里面,也就你能昂首走进这栋楼了。”
“怎么又说这样的话...”
竹石清欲哭无泪,几人撑着伞,徐徐绕到五战区司令部的正门处,看样子李长官提前会议的通知已经下发一段时间了,这里已经有些熙熙攘攘,孙震、庞炳勋、张自忠、廖磊等都已经带着人抵达了现场,这其中还包括南线战场的24集团军司令韩德勤,27集团军司令杨森等。
大家都显得很沉默,和第一次部署作战会议时的那般惬意实在是有着极大的区别。
会议室已经布置好。
一幅巨大的作战地图悬挂在李宗仁的座位后边,图上的红蓝标注标明了目前的敌我对峙态势,只是日军推进速度太快,许多标注严格意义上应该予以更新了。
陈诚和薛岳自然是分坐于李宗仁面前的两把对称位置上,陈诚在左,薛岳在右。
其下为白崇禧,徐祖贻,李品仙等。
由于时间变动的关系,一部分军官还没有到场,例如第7军军长周祖晃,他此时正在临沂部署防线,川军45军军长陈鼎勋,他正在枣庄部署阵地,这些空着的位置被后续的人递补上。
会议是随着身披黑色雨衣的薛岳和陈诚到来而开始的。
对竹石清来说,这俩都是老熟人,熟透了的那种。
在位置上坐下之后,李宗仁便开始了。
“或许大家不奇怪,这次会议为什么要提前五个小时。”李宗仁环视众人而言道,“今日拂晓,菏泽被日军攻陷,鲁西大半,已落于敌手,苏鲁大地,蒙上阴霾,战区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关头,把大家叫到这里来,一方面,是要做紧急动员,最近,有些部队打得很英勇,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但也有些人,同床异梦,蝇营狗苟,怯战畏敌,实在是中国军人的耻辱!”
李宗仁说的或许是3集团军的某些人,但现场,没有出现一位3集团军的军以上干部,所以没有人吭声,“长官部希望在座的将军们,要对得起自己身上穿着的这件衣服,对得起和我们一同御敌的父老乡亲,从现在开始,谁要是敢不战而退,我李宗仁绝不饶他!”
“是!”
底下齐声道。
“另一方面,战场的形势出现了新的变化,日军在整补的同时,抽调来两支增援部队,大家应该有所耳闻,濑谷支队和国崎支队。”李宗仁继续叙述道,“这一次,军委会派了陈诚和薛岳将军来我们五战区,正是为了此事。”
言罢,李宗仁和陈诚对了个眼神,陈诚缓缓起身,来到地图之前:
“诸位,经过军委会研究呢,已经可以确定,日军是想自鲁西取道南下,先切断陇海铁路,封死我军西撤道路,断绝我补给线,随之静候南北大军夹击徐州,吃下我们部署在徐州的三十万生力军,为此,军委会已经先行让六个军共计13万人开拔,增援徐州,分别是46军樊崧甫部,60军卢汉部,68军刘汝明部,75军周磐部,92军李仙洲部以及李明扬军长率领的游击纵队。”
这话一出,会场里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军委会居然真的能派部队来,这已经是一件喜事了。
不过,这也许是老蒋意识到,徐州再不增兵,就要完蛋了!
李宗仁微微颔首,向徐祖贻使了个眼色,徐祖贻会意,站起身来,直直面向陈诚,询问道:
“陈长官,请问这些部队何时能抵达徐州?”
陈诚没有立刻答话,抱肩徘徊须臾后回看徐祖贻:“这个问题,问得好,实际上,这些部队也是临时接到调令,有的从皖北来,有的从湘鄂一带来,具体的抵达时间,还不能确定,我预计,各部队应该是陆续进至五战区之内,距离近的,或许三五天,距离长的,十天半月。”
“这么久!?”
不知谁嚷了一句,“等增援部队来,那西尾寿造恐怕都坐在我们这个地方开庆功会了!”
陈诚抿嘴笑了笑,回到李宗仁旁边坐下:
“李司令,很抱歉,我能为五战区争取的,也就是这么多了,要坚守徐州,还是要看战区将士们的努力啊。”
李宗仁微微颔首:“军委会对于鲁西的危局怎么想?委员长有没有什么意见?”
“绝不能让日军切断陇海铁路。”陈诚一字一顿道,“断了陇海铁路,别说是援军进不来,就连武器弹药,药品辎重都进不来,我刚下飞机,就听说了菏泽失守的消息,我和伯陵讨论出来的意见是,无论如何,也要在单县商丘一线堵住日军前进。”
“可是陈长官,五战区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徐祖贻在陈诚身后说道,“如今,就连各部队的回撤工作都尚未完全落实,实在是没有余力再去防卫鲁西。”
“是啊,陈长官...燕谋兄说的正是我们现在面对的困境。”副司令长官李品仙也出来讲道,“徐州北线的部队本就只能勉强和日军打个相持之势,前番鲁南战役结束后,又根据军委会的指示把孙连仲集团军调向淮河,如今的正面,日军多出两三万人,这次鲁西之战,仅用两个支队,就瓦解了我们的防线,那个矶谷师团和板垣征四郎在津浦路正北面虎视眈眈,如果再抽调兵力,徐州正面也会被打穿的。”
“我明白,我明白。”
陈诚连连摆了摆手,别过头,“李司令,你怎么看?”
李宗仁沉默片刻,答道:“陇海路是我战区之生命咽喉,不守不行,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撑到二线部队抵达。”
“如果还要抽走兵力,那防线至少要回收到济宁以南。”
徐祖贻提醒道。
“是不是把孙连仲集团军撤回来要好一些?”21集团军司令廖磊提议道。
但很快被李宗仁否决:“倘若把孙连仲等回来了,南线又开打了,你又把孙连仲调回去?拆东墙补西墙的事情,还是不要再做了,我们的反应永远不可能有日军快的。”
“这...好吧。”
“目前守在津浦路正面的是哪支部队?”陈诚环顾四方问道。
“陈长官,是我。”
竹石清站起身,“济宁以及邹县附津浦铁路沿线,全部由教导总队在防卫。”
陈诚看见竹石清,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他很快想起了什么,扭头瞥了一眼李宗仁后又看回竹石清,同时说道:
“军令部的刘厅长认为,目前津浦路沿线已经出现了多个战场,淮河战场,津浦路战场,鲁东南战场,鲁西战场,豫东战场,各战场一直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随着敌我双方兵力投入的增加,我军有必要建立相应的战区【机动兵团】,用以应对各种突发险情。”
“我的老天爷...”
徐祖贻暗暗哀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一会,内心OS:人都快打光了,哪来还能抽出什么战区机动兵团!?
作为参谋长,你从徐祖贻手上薅人,那就是要他的命!
但李宗仁居然点头了。
“我这些日子也在想,是不是把教导总队这样的部队作为机动序列会更好。”李宗仁环顾众人,
“战场如棋,如果说,在纵横的脉络之中,有驻守某一城市,庄镇任务,部队的核心任务是守卫一方,积极阻击,或配合友军作战的,我愿意称之活卒。
但这样的缺点是,日军的进攻往往会束缚住我军阵线内若干部队的行动,使得我们按照日军的战术设计而行动,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从而,我们不能应付如今日鲁西这样的困局。”
陈诚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所以战区是需要强大的机动兵力的,正如李司令刚刚那个形象的比喻,如果说一线部队是活卒,灵活应变,那么,机动部队就应该是快車,要积极防御,还要策动进攻,在关键之时,要为战区创造机会。”
“两位长官,你们的意思是,要把教导总队抽走...但是,现如今,正面除了教导总队,还有哪支部队能够扛住日军一个半师团的进攻,守住徐州的北大门?”徐祖贻终于是忍不住了,他站了起来,苦哈哈道,“组建【机动兵团】,我很认可,但不能是现在,至少,也要在二线部队赶到之后!”
“燕谋,那鲁西怎么办?”
李宗仁看向徐祖贻。
徐祖贻语塞。
“石清,你的意思是呢?”陈诚看向竹石清。
“两位长官是要我率教导总队前往陇海路阻击日军南下?”竹石清试探性问道。
“是这个意思。”陈诚点点头,“日军两个支队南下,来势汹汹,别的部队,哪怕赶到了,我也不能放心。”
“嗯...”
竹石清略显犹豫,众目睽睽之下,他居然怯弱了!?
陈诚也感到奇怪,他皱了皱眉头:“石清?怎么了,你这是,不愿意?”
“那倒不是——”竹石清摇了摇头,“陈长官,李长官,我刚刚考虑了一下徐州正面的防务,我的教导总队支援鲁西这是必然的,但只要有一支二线部队抵达商丘一线,我便立刻引军杀回鲁南,这样可好?”
“你是说...”李宗仁一怔,“你转战两地?”
陈诚和薛岳对视一眼,这像是竹石清说的出来的话!
“以教导总队目前的机动性来说,问题不大。”竹石清锵锵道。
他说这话时,列席的将领看他的眼神各个复杂,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去描述。
“先跳到外线,再杀回外线,和日军打时间差,抢这个部署时间...”陈诚嘀咕一阵,随后点点头,“李司令,我看可行!”
“那便这么定了。”李宗仁也点头。
“石清,为了防止冀南一线的日军香月清司第一军也投入战场,委座已经决定成立【豫东兵团】,初步拟定18个师,由薛岳将军负责指挥,负责豫东一线的战事。”陈诚笑着补充一句。
言罢,薛岳站了起来,看向竹石清,弘声道:“石清,我们又要多配合了。”
“悉听薛长官调遣——”
竹石清礼貌地回敬一个笑容。
徐祖贻不关心豫东的战事,河南沦陷了那也是程潜和薛岳的事情,他还是比较关心自己脚下的徐州,他还是毫不避讳地冒出来问道:
“那,徐州正面,哪支部队来守?”
“守正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李宗仁晃了晃脑袋,眼神没有看任何人,而是低着。
会议陷入了沉寂。
“实际上,防守徐州北线,大抵就是以济宁为突出部,滕县、费县为后部轴心之地进行布防即可。”徐祖贻出面说道,他极力想表达这项任务没有想象中那么艰巨,“哪怕退一步讲,济宁万一失守,也可以退到滕县,这里,张自忠军团还能策应一下...”
但是,说着说着,他便说不出更多的辩白了。
这毕竟是面对日军一个半师团的进攻。
“谁愿意来?”
李宗仁沉默片刻,他没有徐祖贻那么多话,直接抬头问道。
“川军愿守徐州。”
川音从席间传出,众人循声望去,是孙震夹在众人里说着这话。
“川军的底子,也太弱了些,守交通线,是不是,不太好?”
张自忠略显担忧,看向徐祖贻和李宗仁,“要不让我们27军团来?”
“你们的对手是坂本支队。”徐祖贻沉声道,“除了费县,临沂也需要你们兼顾,你们走了,谁守?”
“无需兄弟部队支援!”
孙震直接站了起来,锵锵道,“我两军之力,虽无火炮战车支援,但川军将士,人人皆抱定必死之决心!既然战区有需要,国家有需要,22集团军,愿献出一份力。”
“川军忠勇。”徐祖贻感叹一声,但话锋一转,“但是,战役的成败不能只看一腔热血啊...孙司令,你有确切的把握吗?”
在场的人几乎都能听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徐祖贻是希望孙震立下军令状,最好能说出一些什么什么共存亡这样的誓言,以防止川军中途跑路。
孙震没有犹豫,当即恶狠狠道:“参座大可放心,22集团军别的不讲,以滕县为底界,守不到一周,川军上下自刎以谢国民!”
“好!”
会议上终于达成了共识。
散会之后,陈诚和薛岳还专程来找到竹石清。
“战区【机动兵团】,是整个战役成败的关键呐——”
陈诚满怀期待地看着竹石清。
竹石清愣了愣,反问道:“陈长官,既然是机动兵团,为何只有我们一支部队?”
“啊,这...”陈诚和薛岳对视一眼,纷纷哈哈大笑,“这不是兵团初建,日后,该有的,都有的!”
“石清,你们行事,不要太拘谨,也不能太随意。”薛岳提醒道,“你们的背后,是无数弟兄们为你们争取战场缝隙和战机啊。”
竹石清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暗暗把目光投向了默默往外走的孙震。
“如果要按你们李司令那个比喻...”陈诚冷不丁叹道,“川军既不是活卒,也不是快車。”
“他们是...”竹石清喃喃着。
“死仕。”
薛岳一字一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