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曹福林字)兄,孙小胡子的电报你看了吗?”
正值夜深,电话里,吴化文正叉着腰向55军军长曹福林问询道。
别看这俩人这两天里对孙桐萱置之不理,但实际上,每一封电文他们都不敢错过,甚至掂量再三,毕竟前长官韩复渠的教训就在眼前,他们也只敢屋下生事。
曹福林也没睡。
“老吴,看着了,我看着了。”曹福林低声说道,“如果他说的没错,日本人应该已经过河了,这时候估计已经打到淄川那块了。”
“娘了个球的——”吴化文抹了把额头,“小鬼子他娘的南下的也太快了,乐山兄,孙小胡子让我们北上,你怎么看?”
“北上个蛋!”曹福林还是和过去几次一般笃定,“凭什么是他孙小胡子指挥我们?韩主席那事他都没跟咱交代清楚呢!!”
“乐山兄,我看这次有点不一样啊——”
吴化文忽然压低声调,“荫亭的脾性我了解,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他电文的辞令不会如此严苛,我看我们是不是,至少稍微给点回复?别把后路给堵死了?”
曹福林冷哼一声:“老吴,后路从来不是在电报上体现的你知道不,我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枪!是手里攥着的这两三万军队!”
“唉,乐山兄,我这两天一直睡不着觉,日本人如今已经打到黄河了,我总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人生好像一场幻梦。”
吴化文忽然开始哲思性感慨,把曹福林整得一愣,“这位置坐多高才算高啊,手底下有多少部队才算多呢,韩主席上个月还拥兵十万,贵为战区二把手,如今已尸骨无存,再往前倒,曾经的张大帅在东北有三十万部队,雄踞四省,如今呢?连于学忠都要来山东地盘混口饭吃...乐山兄,有些东西是求不来的,求来了也没有用,我说...”
“老吴,你小子要是倒戈了,我们两可就一丁点筹码都没有了!”曹福林的脑门瞬间冲上一股热浪,他是真怕吴化文倒向孙桐萱那边,如此一来,靠55军压根没有和孙桐萱讲条件的资本,“大家兄弟一场,你可别忘了,韩主席之前对你怎样?”
“乐山兄,我也只是提这么一嘴。”吴化文叹了口气,“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荫亭这份电报,我看无论如何也要给个回复了,明日早上且再议吧。”
“嗯。”
曹福林忐忑地挂断了电话,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处在舆论的下风口,但骨子里他不甘心啊,非常非常不甘心。
两位军长没有上帝视角,沉醉于争权夺利和地位之争的同时并不知道此时黄河腹地上正在展开何种血战,也不知道教导总队和川军正先后行进入山东境内。
在李宗仁的一纸调令下,刚刚抵达苏北的川军22集团军开始整体北上,集团军司令孙震亲率41军两个师为先头部队,乘坐火车向泰安集中,又命令45军陈鼎勋部以缓一日的跟进方式,递补进入鲁中。
这支川军起初在太原方面配合阎锡山的二战区作战,但屡次受到晋绥军排挤,在军饷和补给上甚至得不到最基本的保障,即便如此,二战区的军政大员仍对其嫌弃有加,在太原陷落之后,川军被军委会调给了急于用兵的五战区。
终于得到安身之所的川军此时求战心切,在轰鸣的兵列上,每个人都在遥望北方,恨不能将突入山东境内的鬼子杀个一干二净。
...
淄川北,东坪村。
日军第27旅团之第2联队在联队长石黑贞藏的带领下正在向西迂回,企图袭击于学忠114师的侧翼。
东坪村距离51军军部仅十里距离,这也是日军南下道路上唯一一个稍有地势起伏的小山之村,过了东坪,日军将再无障碍,可直通铁路线了。
师长牟中珩正伏在临时指挥部的麻包上,举着望远镜端视着前方的战斗。
紧促的枪声和密集的枪焰打了一夜都没有停下过,他已经记不清楚114师后撤了多少里路,这一夜且战且退,少说放弃了七八个小村子,淄博原则上来说已经陷入敌手,牟中珩深知东坪村是他最后的阵地,于是下令死守。
“师座!!西侧发现大队日军,往南山方向迂回前进!”
“南山?”牟中珩迅速放下望远镜,立刻折身来到指挥桌边上,在两个战士的辅助照明下,他抖了抖地图上积攒的灰尘,沉声道,“小鬼子他妈的要包抄我们后路!参谋长!参谋长!”
“到!!”
壕坑里,一个灰头土脸的眼镜男快步赶到,“师座!”
“小鬼子走西边小沟往南山去了,你给老子带警卫营,给我堵住他!”牟中珩恶狠狠说道。
“是!”
参谋长李高远高声应道,随后便到指挥部边上集合部队。
通讯兵在此时上前小声提醒一句:“师座,看小鬼子的规模,至少是一个大队,参谋长他...”
“操。”牟中珩吸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开始死命摇桌子上的电话,“接总司令!我是牟中珩!”
“我是于学忠!”
“总司令!小鬼子人太多了!现在已经侵袭到了东坪的侧翼,我实在没有兵力据守了,倘若日军围攻我东坪,那114师尚会血战到最后一刻,但如果少量日军撇开东坪,直下淄川,还望总司令多加提防!”牟中珩这通电话不是求援,更像是告别。
这也听得于学忠内心五味杂陈。
“牟师长!一定要坚持住!老子把直属手枪营给你派上去!”于学忠捶了捶桌子说道。
“这怎么行!?总司令!司令部的安全比我东坪重要!”
“废什么话!?”
“总司令,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我们到底有没有援兵?55军和56军到底有没有在向我们这边靠拢啊...”牟中珩哀怨着问道。
于学忠沉默了,他瞥了话筒一眼,咬了咬牙,沉声道:“牟师长,不管有没有援兵,我们能做的,只有坚持!你放心,我于学忠不会偷生!你们114师打光了,我就填进去,今天和小鬼子拼到底了!!”
闻此,牟中珩也明白了答案。
面对于学忠,他给出一个承诺:“总司令,114师就钉死在东坪了!”
“好!”
于学忠言罢,挂断电话,他抬腕一看,已经到了凌晨五点,如果是盛夏的北方,恐怕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51军的两个师已经激战了大约十个小时,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快达到极限,甚至连伤亡数字都统计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