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日薄西山。
旅团长古藤英三意识到济南还有中国军队成建制的驻兵,于是很识趣地终止了作战计划,试探性进攻不成,古藤便在北岸安营扎寨,整编搭建浮桥,同时积攒用以登岸的橡皮艇。
济南府内,孙桐萱俨然已经收到了三份韩复渠发来的催促电报,每一份电报的言辞都愈发激烈,无不告诉他迅速撤出济南战场。
孙桐萱的12军是韩复渠的王牌家底,也是山东军发家以来资历最老的部队,韩复渠生怕日军全线进攻,这支部队撤不出来...
指挥部的办公桌前,画面极为诡异。
平鸿嘴角带着微笑,翘着二郎腿和孙桐萱交涉着。
孙桐萱虽然还没太搞清楚军统到底是用来干嘛的,当平鸿说是由复兴社改组而来,他便明白了。
难怪这家伙耀武扬威,原来是中央直辖。
“平科长,家国为重的道理孙某人非常清楚,不需要你一遍一遍跟我说。”孙桐萱感觉到有些不自在,但在如此时局下,他意识到了一些不妙的因素,因而此时保持了客气。
“孙军长,我来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是奉委座之令,来看看你。”平鸿笑道,“如果没有记错,前两年的时候,委座就有特别关照过你,把山东的一些生意交给你做,你呢,也赚了些钱——”
“确有此事。”孙桐萱毫不避讳,“但请你搞清楚,我孙桐萱没有中饱私囊,这些钱,我尽数用之于民,白纸黑字,红口白牙,你大可以去调查。”
“我知道,我知道。”平鸿用右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孙军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既然你已经违抗了韩复渠的命令,没有选择贸然南撤,而在济南留守,这足以说明,孙军长心中还有山东,还不想让日军轻易渡过黄河,对吗?”
孙桐萱沉默。
这的确是他目前最为矛盾的地方,也是思绪不断发生斗争的环节。
“有几句私话,我想单独跟孙军长谈谈。”平鸿忽然压低声音,向左右使了个眼色,一众小弟尽数散去。
孙桐萱抿了抿嘴,烦躁地也摆了摆手,身后荷枪实弹的警卫在副官的引领下也离开了现场。
“平科长,我知道你是代表谁,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孙桐萱不是山东之主,许多事情,不是我一个军长能决定的。”孙桐萱开口说道。
“孙军长,让你来当山东这个家,如何?”平鸿压低声音道。
“你!”孙桐萱一惊,下一秒立刻站了起来。
平鸿则是把身子往后一躺,露出轻松的表情:“孙军长,你不要激动,坐下,坐下——”
孙桐萱咬着牙坐下,面色瞬间凝重起来:“我不想当山东的家,也不想夺谁的位,我只想带12军抗日。”
“你这话说的不对,孙军长。”平鸿说道,“你在欺骗自己。”
“我怎么欺骗自己了?”
“你看着韩复渠把SD省的存蓄拉出去当自己的私财,你看着韩复渠以省主席的名义解散了黄河沿线的武装,你看着日军兵临城下而山东军不见踪迹!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抗日,这叫抗日吗?谁不知道你孙桐萱是韩复渠的爱将心腹?你敢说这一切与你无关?你敢说你就有颜面对举国百姓?”平鸿忽然激动起来,站起来指着孙桐萱的鼻子就骂。
一时间,孙桐萱大汗淋漓。
“我没办法。”孙桐萱摇摇头,“韩主席对我有知遇之恩。”
“你认可他吗?”平鸿问道。
“他有苦衷。”孙桐萱下意识狡辩道,尽管他自己已经万分质疑这个上司了。
“什么苦衷?”平鸿冷哼一声,“是担心中央政府借日本人削弱你们山东军?还是觉得什么别的?”
孙桐萱默然。
平鸿之所以敢咄咄逼人,正是因为此时的老蒋,已经凭借着陈布雷这一出教导总队北上扳回了舆论,无论怎么说,深层次目的为何,但从面上,老蒋有理,韩复渠无理。
“来,看看这个。”平鸿最终摸出一份电文,这将成为瓦解韩复渠的杀手锏。
孙桐萱一怔,缓缓接过一看。
教导总队北上了,要和山东军并肩作战,并可以挡在山东军之前。
“这...”孙桐萱一时间不知道该喜该忧,他猛然意识到,这则电文好像能毁掉自己跟随已久的韩主席,“情报果然属实?”
“教导总队昼夜兼程,不出两日,可到泰安。”平鸿道,“孙军长,你还要替韩复渠守着那么点小心思吗?中央政府已经做到如此程度,如果你们山东军继续如此,是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否容我跟韩主席再行禀报,或许我能说服他?”孙桐萱请求道。
“没有机会了。”平鸿冷声道,“孙军长,韩复渠的那几封电文发出,就注定五战区没有他的位置了,李长官不会容他,委座更不会容他,我今天来,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带着山东军,继续在鲁中作战,要么,中央政府将全盘接收山东军,以于学忠为3集团军指挥官,而且,我奉劝孙军长一句,不要认为小山头在关键时刻能抱成一团对抗中央,我们现在守的是山东,是你们那些战士们自己的家乡,我就说这么多,孙军长,你自行抉择吧。”
孙桐萱简直人要麻了,但平鸿的雷霆攻势一阵就一阵,容不得他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和韩复渠不一样,他心中不存在带着山东军和中央军血战一场的这种可能,如果不是韩复渠,12军一定会听从李宗仁的指挥,死守在济南。
孙桐萱陷入深深的犹豫,最终,他认为韩复渠不应一错再错,更重要的是,不能带着山东军一错再错,如果弃守山东,实在对不起齐鲁百姓。
“那韩主席接下来会被派去哪?”
最后,孙桐萱缓缓开口问道。
“这个要看委座的意思,不过我想,去武汉,去重庆,都有可能。”平鸿严肃地说。
“唉。”孙桐萱叹了口气,“如果你们能妥善安置韩主席,我孙桐萱带着山东军继续抗战,别无二话,只希望你们不要为难他,看在我们戴罪立功的份上。”
“你放心。”平鸿微微颔首,“孙军长,那你部暂时就坚守在济南,有任何消息,我会与你直接联系,至于韩主席那边,中央政府自会处理,不需你插手。”
“知道。”孙桐萱点了点头。
言罢,平鸿离开了,虽然他隐约能感觉到,老蒋似乎不会留活口了,但对于孙桐萱,他还是为其保留了最后一丝希望。
刚出12军指挥部没多久,戴笠的电报就到了。
电文上写的很简洁:
明日傍晚,徐州军政会议,杀韩。
平鸿看后一怔,随后皱着眉头将电文卷了起来,像旱烟一样给点了。
“科长,怎么办?”旁边的兄弟问道。
“收拾一下,准备去徐州。”平鸿又给自己点了根烟,随后一摇一晃地向前走。
“我们今天的话,孙桐萱会不会跟韩复渠通气?”
平鸿摇摇头:“他不会,他知道他要是这么做,不止韩复渠活不了,山东军也要跟着玩完。”
“原来如此。”
“虽然韩复渠还是得死...”平鸿苦笑一声,就像是在提一个倒霉蛋一样。
...
深夜,泰安。
韩复渠没有继续向兖州撤退了,这则开会的通知显得很诡异,他已经有些嗅到危机,于是他停了下来。
“鸿门宴吧...”
军长曹福林、下属师长谷良民以及副官毛威共聚一堂,纷纷表示了对此次会议的不乐观。
韩复渠又何尝不知?
但此时他沉寂的可怕,他非常清楚,李宗仁这一出以退为进,叫自己退不能退,进不能进。
如果自己这一次都把李宗仁的面子给驳了,那以后自己和中央或是其他地方实力派还有什么合作的可能?而不抗日的帽子也将实打实地扣在脑袋上。
但一旦这个会搞到最后像张小六子护送老蒋回南京那般,永世不得翻身,那他又将好好思考了。
“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干脆,韩主席,我代你去。”曹福林此时烦躁地很,情急之下,他索性这么讲道。
“你能代表我吗?”韩复渠面色沉重,只是幽幽问了这么一句。
曹福林不语。
“算了,给李长官打个电话吧,我和他亲自聊聊。”韩复渠忽然变得温顺起来,嘴里的李宗仁也变成了李长官,等到毛威替他打通电话,他幽幽接起话筒,客气万分道,“李长官,我是韩复渠。”
“向方啊——”李宗仁的态度更为和蔼,“你怎么还在泰安呐?明天下午五点,徐州,高级军事会议,你可不能缺席啊。”
“李长官,山东战事吃紧,我...我抽不开身,等我处理好鲁南部署,再去和李长官相见不迟啊。”韩复渠故作轻松道。
“休要蒙我啊,向方。”李宗仁轻轻一笑,“我方才才收到战报,说是你的12军在济南击退了小鬼子,有没有这回事?”
“这...”韩复渠忽然有些紧张,左手迅速解开了自己上衣的几个扣子。
李宗仁却是哈哈一笑:“向方,我们还以为你真不守山东了,原来只是虚晃一枪,昨天委员长听说济南的战况,也说是误会了你,还要我专门把你找来,把那天的几封过激的电报解释清楚,大家以后还得共同携手抗日的嘛。”
韩复渠一听,愣了半晌,扭头看了眼毛威,他居然有些无法判断战区的真实意图,难道孙桐萱坚守济南,误打误撞让军委会对他的印象转变了?
“德公,委座真是这么说的?”韩复渠试探性问了句。
“中央已经知道了你的顾虑,委员长说了,只要你能够全力抗日,严守山东防线,中央军愿意和你一道作战。”李宗仁的话里依旧掺杂着笑声,“向方,你还不知道吧?教导总队今天一早就出发来苏鲁了,如果昼夜不歇的话,刚好能赶上明天的军事会议,来的人,正是你之前赞不绝口的竹石清啊。”
“竹石清...”韩复渠一怔,逐渐放下了防备,因为竹石清跟他无冤无仇,而且,如果只是一个小毛孩子的话,在政治上很难对他构成威胁,到这时候,韩复渠已经动摇了。
“向方,这一次,不只是我们战区,一战区的几位长官也会过来,你要是不来,可是我这个司令长官丢面子,真要是这样,我可要记你的账了!”李宗仁忽然严肃起来,使得电话里沉寂了两三秒。
...
“李长官,我明天会准时到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