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长官，侦察哨回报，日军过汤山了。”
空落落的指挥部内，只剩下副官穆枫还在处理各线情报，通常来说，梳理战情、研判军机、跟进军务，需要指挥部有强大的参谋队伍做支撑，但这个时候，这里只有竹石清。
“冯师长他们撤下来了吗？”竹石清抽了口烟问道。
“撤下来了，预计半小时后，跨过九乡河。”
“嗯，这就够了。”竹石清松了口气，微微颔首，“你去跟万俊讲，警卫营的弟兄主要监视龙潭到栖霞山一线。”
“是。”穆枫点了点头。
“让万俊也做好准备，58师过河之后，警卫营立刻西渡，渡河之后，炸毁浮桥。”
“好。”穆枫再度点头，“竹长官，我们过河之后，是往麒麟门去还是？”
“去栖霞山。”竹石清沉声道。
“栖霞山两面受敌，竹长官，从淞沪的时候你就教我防线的层次和完整度最重要，但竹长官你今天的做法，都不符合你教我的用兵逻辑...”穆枫闷声言说道。
“哦？”竹石清干笑一声，摆了摆手，“你先去布置，布置完了，我再与你说。”
“是！”
穆枫敬了个礼，迅速出了指挥部，片刻之后，他又折返回来，带着求知若渴的眼神凑到竹石清的桌子边。
“我军现在是和日军抢时间，如日军早一步拿下仙林地区，不止我们教导总队，66军，74军，甚至是司令部，都将折在在山峦之地里，眼下，我军有三个不得不守的点，一是栖霞山至龙潭，二是东流至九乡河，三是尧化门至燕子矶。”
“这个我明白。”穆枫认真地点点头，看向竹石清，“竹长官，我不明白的是，既然栖霞山必守，为什么要放弃乌龙山？暂编3师和148师如果尽全力，能在乌龙山拖住小鬼子的101师团，我军压力会小很多。”
竹石清听后笑了笑，缓缓起身，把穆枫的头发薅了薅，解释道：“小穆，打仗除了会见招拆招，也要懂得丢车保帅，我们歼灭127旅团，实际上已经动用了南京最后的预备部队了，要是把这点家底都拼光了，南京的几十万百姓怎么办呢？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拿这几十万人去赌。”
“这意思，咱们是车咯？”穆枫苦笑。
“我们是野战部队。”竹石清微微笑道，“野战部队，要有野战部队的样子，朝香宫不是叫嚣要七天拿下南京么？就算是把牙崩掉了，老子也非得守到第八天！走，跟我上前线！”
“是！”
...
在舰炮猛轰之下，龙潭阵地已被登陆的第16师团突破三分之二，背后的宋希濂78军已经奉命撤退，宽大的江岸线上，只剩下特务营在拼死坚守。
“营长！营长！”
漫天黑暗下，方文坚靠着麻包坐在二线阵地里，静静地吐了一个烟圈，忽然，他听到一阵急呼。
“嚎什么！？哭丧呢！”
“东面，东面，大批日军，朝着我们这边杀来了！”
“东边？”方文坚一怔，抿了抿嘴，站起身子，举着望远镜向东一瞅，是九华山方向，“是鹰森孝那个老王八蛋。”
“怎么办？”
“给竹长官打电话，告诉他，第5旅团已经跨过孟塘，向龙潭来了，日军两路大军赶到，龙潭危在旦夕，请求下一步指示。”方文坚放下望远镜，举起mp18，又看向旁边的警卫，“去，把部队收回来，全体都有，坚守二线！”
“是！”
轰隆——轰隆——
火光之下，特务营尚在坚持。
偌大的战场都归竹石清一人调度，难度可想而知。
“告诉方文坚，再坚持二十分钟，等58师过河。”竹石清在地图前踱步下令道。
“竹长官，特务营恐怕撑不住了——”穆枫蹙紧眉头，忧虑道，“日军第5旅团往龙潭背后穿插了，再不撤，方营长就难回来了。”
听闻这话，竹石清陷入犹豫。
“报告！报告！”
与此同时，急报传回，“总队长，刚刚同栖霞山秦士栓团长通电话，二团汇报，日军101师团兵分两路，一部向栖霞山西麓发起进攻，主力部队仍在乌龙山山头激战，日军万炮齐放，二团伤亡惨重。”
“还在激战？”竹石清微微一怔，“不是让乌龙山的部队后撤吗？”
穆枫抵近一步：“竹长官，乌龙山姑且拖住了101师团的大部主力，而栖霞山还是面临如此压力，只能说明...”
“说明101师团是倾巢而出了。”竹石清眯了眯眼，此刻他已经大汗淋漓，“小穆，你去给方文坚回复，不用二十分钟，只要十分钟！只要十分钟！再坚持十分钟！”
“行。”
...
镇江，日军前敌总指挥部。
四面合围之势已经形成，朝香宫再无压力。
“殿下，乌龙山、栖霞山、龙潭、孟塘、新塘，各师团配合紧密，协同推进，我想，我们已经兜住了支那军的北路大军，过了今晚，南京卫戍军的主力，就要全灭。”武藤章在朝香宫边上奉承道，“殿下，您的这招釜底抽薪，真是绝了。”
事实上俩人没有意识到，全线接战的部队，实际上都是教导总队。
守栖霞山的是教导总队二团。
守龙潭的是教导总队特务营。
守东流的是教导总队警卫营。
而他们嘴里被兜住的几万支那军，如今都在竹石清人为开辟的通道里向南京内线后撤。
朝香宫暂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认为他的确是赢了，彻彻底底地赢了。
“这还没完呢，武藤君。”朝香宫微微一笑，“命令第9师团，放缓进攻速度，缓慢推进。”
“啊，这是为何？”武藤章一愣，“殿下，东流一取，支那军后路尽失，我军可直捣黄龙，拿下麒麟门。”
“从第9师团攻打东流，到他们跨河，需要多久？”朝香宫摇了摇头，“这只会打草惊蛇，放跑卫戍军的指挥机关，第5旅团不是已经到龙潭了么？让第9师团给支那军制造点假象，让鹰森孝攻下龙潭之后，迅速南下，直插麒麟门！务必找到陈诚的指挥部！”
“原来如此，大智慧啊，殿下！”武藤章悻悻颔首，连声称赞道。
“陈诚，竹石清...”待到武藤章离去之后，朝香宫冷笑一声，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在混乱的战场环境下，还有两支部队极为尴尬。
一支是停靠在栖霞山和龙潭之间的装甲团。
梅凌风望着不断升起的照明弹，以及天空中盘旋不休的侦察机，只能驻足叹气。
“小鬼子今晚是下了血本了...”梅凌风扒拉在坦克车的顶槽处，叹道，“把他妈一年的照明都打光了吧？这飞机也是特么跟不要油一样的，嗡个不停，操蛋了！”
“团长，竹长官命令咱们向麒麟门撤退来着，咱什么时候动？”驾驶员李江一抻着脑袋问道。
“动个屁啊！”梅凌风骂了一句，“要么，小鬼子飞机不飞了，要么，小鬼子登陆搞完，照明弹不打了。”
“这得什么时候...”李江一耷拉下脑袋。
而另一支部队，则是赵宇的炮营。
和装甲团一样，这两支部队的共同点就是——金贵。
在以往，夜战是他们两兄弟最佳的发挥时间，但今天，俩部队一支在栖霞山南面的仙林，一支在栖霞山东面的滩头，在着丧心病狂的盯梢下，他们陷入了沉寂。
而竹石清的决死部署里，也没给这俩部队“死”的权力，给他们的只有一句话：
择机撤退。
和装甲团不一样，炮营的后撤更为容易，在支援完乌龙山两个基数的炮弹后，赵宇没有下令撤下炮阵。
“营长，小鬼子飞机没冲咱们来，咱可以撤了。”
“不急。”赵宇摆了摆手，一人站在三十门大炮前边，看向火光滔天的栖霞山说道，“弟兄们，再等等吧，教导总队如今全线接敌，难道我们要做先跑的那个吗？”
“是！”
就这样，装甲团和炮营都没有按照竹石清的原部署后撤。
于阳离开后，东流没有了通讯电台，因此竹石清并不知道这一情况，也不知道乌龙山上，暂编第3师和148师仍在血战。
龙潭的战事已经打到了最后一刻，特务营全营所存不超过百人，方文坚严格执行竹石清十分钟的命令，但鹰森孝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呢？第5旅团是一支彻头彻尾的机械化部队，他们从下蜀一路杀来，先是全歼了江防军，逼近龙潭的速度也是军中翘楚，就在特务营侦察哨回报消息后不到三分钟，其先头部队就已经威胁到了龙潭的侧翼。
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营长！侧面，日军开了个口子，堵不住了！咱撤吧！”
“不想！”方文坚厉声拒绝，“老竹说了！十分钟就十分钟！就算是给老子打光了！也他妈给我坚持住！”
密集的弹幕从两个角度袭击而来，登陆的日军密密麻麻，和黑暗交融在一起，他们嘴里呼喊着死啦死啦的鸟语，踏上了特务营的阵地，打到最后，临时挖出的壕沟已经成了战士们最后的坟地，直到一颗照明弹咻地升起，方文坚才意识到。
特务营，没了。
四方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零星的战士，而在他的面前，只剩下一挺马克沁重机枪。
北面，日军登陆部队正波浪式前进，东面，第5旅团在装甲车的快速推进之下，步兵扎堆涌入。
“营长...”
仅存的几个战士彷徨地瞄了一眼方文坚。
方文坚吸了口气，心脏蹦跶地厉害，他探出手臂，将弟兄们压在战壕里边，点了根烟，安抚道：“弟兄们！特务营不能全撂在这，等照明弹结束，你们都给我冲出去！往南跑，跑到哪算哪！”
“我不走，营长...”
“我也不走！”
“跟他们拼了！”
方文坚一时触动，看着自己带出来的战士哆嗦着喊出这话，他觉得这辈子也算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