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周,日军卷土重来,气势汹汹,据观察哨描述,整个沪宁铁路沿线,风尘仆仆,黄沙漫天,战机遮蔽了天空,从常州到镇江,从广德到宣城,从溧阳到句容,包括南京城在内,几乎都没有逃过日军的轰炸,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各地都陷于一片火海。
由于21集团军已经撤到芜湖休整,除去唐生智外,目前的南京防务体系,大概由三人共商主持大计。
总负责人为卫戍副司令罗卓英。
沪宁铁路防线由江防军司令刘兴负责。
广泗地区和溧水路防线则交到了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的手上。
桂永清此时终于重新感受到“大权在握”的感觉,南线的教导总队,粤军83军,中路的71军王敬久部,72军孙元良部,徐源泉2军团之48师,近七万部队都在其指挥之下,面对日军的第二次进犯,他踌躇满志,誓要跟日军打出一番成绩出来。
但奇特的情况是,桂永清主管中路与南线之防守,第一条命令居然是将竹石清的一旅调往北线,前去丹阳迎敌。
更奇特的是,这位司令级的指挥官,选择坐镇紫金山,罗卓英则继续坐镇天王寺,负责沪宁铁路的指挥,刘兴坐镇镇江,负责指挥江防军和粤军66军,刘兴在长江边这无可厚非,但令罗卓英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桂永清非得在山上指挥?
紫金山紧贴南京城,前方的战线纵深大概有三百多里路,真这么喜欢居后,你为什么不在重庆遥控战场呢?
总之,第二次战役自开打以来,中方的部署有着许多令人无法理解的操作。
溧水西,方家湾,一旅临时驻地。
“旅长,都是新兵蛋子,这兵不好带啊——”周绍辉气喘吁吁地走进指挥部,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扣,一屁股坐下,“都是安徽湖北那边的兵娃娃,个个都憨厚老实,但就是军事素养还达不到教导队的水准,如果要是和以前一样,从军校里抽就好了。”
伏案描图的竹石清抬眉瞥了周绍辉一眼:“你说得轻巧,都从军校里抽,扔到战场上活不过五分钟,全中国哪有那么多军官给你打?淞沪之后,中国最缺的是什么?就是有经验的中层军官。”
“这我知道,我也就是说说。”周绍辉举起茶壶,滋滋地倒上一杯水,“这两千人,是递补到各团,还是?”
“单独拉一个团吧。”
竹石清撇下铅笔,幽幽站起身,看了眼东面的溧水县城,县城里火光滔天,黑烟弥散,日军的轰炸绵延不绝,竹石清隐约能感到一场大战将至,“否则一旦要紧急投入战场,影响其他队伍作战。”
“好,谁来带?”周绍辉抿了口水问道,“李鸣宇?还是姚子青?”
“你来带。”竹石清扭头盯向周绍辉,“只给你十天时间,什么都不用教,听指挥,服从命令,看见鬼子不怯战,拿着机枪能突突人,十天之后,按名册补充至各团,能不能做到?”
“十天!?”周绍辉一怔,“石清,你开玩笑呢,咱上军校的时候,连理论课都不止十天,虽然现在是战时,但也不能拔苗助长你说是吧,怎么着也得给一个月吧。”
“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讨价还价。”竹石清眯了眯眼,“别看日军现在进攻丹阳,搞不好明天就要打广泗,后天就会动溧阳,特殊时期,特殊对待,这样吧,全旅上下各级军官你随意抽调,一个月太久,半个月,我要看你把队伍拉出来,要能上战场!”
“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绍辉起身敬了个礼,但随后又跑到竹石清身边抽出椅子坐下,“石清,桂长官今早急着调我们去丹阳,是为什么?”
“为什么?”
竹石清抿着嘴摇摇头,把手上的地图调转了个方向,挪给周绍辉看,后边的穆枫和赵明辰一左一右也跟着凑来了脑袋瓜子,“情报显示,9师团于拂晓时分对丹阳外线发起进攻,才打了不到两个小时,丹阳东线的两道防线就全部失守,41师半天就损失惨重,桂长官调我们上去,无非是觉得,日军进攻半日,势必会展露些疲态,下一次进攻时,把我们顶上去,战绩就会好看许多。”
“没道理啊。”周绍辉眉头紧锁,“教导队都在南边,单让咱们北上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身后的穆枫迅速举起了手,环视几人后说道,“因为只有北线开战了,桂长官是希望尽快和日军交手。”
“脑子抽风了非得提前跟小鬼子干?”赵明辰眨巴了两下眼睛,完全想不清这其中的逻辑,“一般的长官不都喜欢避战保存实力么?没想到桂长官如此恋战——”
“要真恋战,淞沪的时候跑什么呢——”竹石清微微笑笑,“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在这个位置上坐着,手握六七万人马,可日军偏偏进攻北线,罗副司令和刘副司令滴滴答答联络个不停,就他闲着,他就算没事也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他不会记咱们一个抗命不遵吧?”周绍辉有些迟疑。
“放心,这事我和罗副司令和明长官都汇报过,我们归根结底还是属于南京卫戍军序列,自然要听总指挥部的。”竹石清摆了摆手,“绍辉,抓紧练兵吧,我隐约能感觉到,日军这次是有备而来。”
“是!”
...
三十日傍晚,天王寺指挥部。
桂永清的吉普车缓缓靠近指挥部外的土院子里,在副官的陪同下,他理了理自己雪白的手套,神色肃穆地走下车,领着副总队长周振强,参谋处主任廖耀湘一同参加罗卓英临时召开的军事会议。
会议室内,悬挂一幅巨大的战略态势图,罗卓英双手抻着主桌,时不时看一眼表,直到桂永清到了之后,他才一摆手,示意会议开始。
“诸位,日军自今日拂晓自常州向西进攻,一日激战,丹阳外线阵地已经全部失守,41师已退回丹阳城内,据报,负责进攻的不止日军第9师团,101师团也投入其中,想必今天的情况大家也已经看见,日军的战机遮天蔽日,大炮轰鸣不断,相比一周前的攻势更为凶猛,也更具针对性——”
明泉站在地图前,用指挥棍敲了敲丹阳的图示标,“和上一次不同,日军此次没有多点进攻,当然,这只是凭今天一日的情报所展示的信息,但至少目前为止,日军的攻击手段,是海陆空配合,沿铁路线西进,立体化攻击我军防线,这给我军造成了巨大压力,今天罗长官让各位在此开这个会,也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底下的几个将军听完或交头接耳,或默然不动,也有的翻着笔记本,罗卓英见状,率先给了个话引子:
“其实在上一次战役后,我军已经依据三线地利,构筑了多条防线,也划分了各部队的防守区域,应该说,我们这一次,做的准备更为充分,但日军的进攻,绝不会是无序推进,我们还是要做些兵力准备为好。”
听到这,徐源泉苦笑着开口:“罗长官,日军以两个师团强袭丹阳,大家到过丹阳的可能知道,这就是个小地方,既没有防御纵深,也没有大河高山以阻,如果再打上一天,光靠41师势单力薄,难以支撑,是不是可以转到镇江要塞进行逐次抵抗?”
“嗯。”罗卓英点点头,“这一点上次会战后我们也总结过,丹阳之西,我们也预留了阵地,必要时可以西撤,以丹阳之北74军,丹阳之南78军,形成掎角之势抗击日....”
“丹阳怎可放弃?”
罗卓英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桂永清沉声开口道,“日军之所以选择沪宁铁路线进行进攻,正是因为此路毗邻长江,日军可发挥海陆空的立体化优势,丹阳背后是什么地方?是镇江,镇江要塞就在日军的舰炮炮口子底下!真要是撤到那里,我军有多大把握能守住镇江?”
“那依桂长官的意思,就是要41师在日军两个师团的夹击之下死在丹阳便好了么?”
徐源泉此时补上一句,对于这位空降而来的总队长,他早就有些不痛快,在这个节骨眼,他居然还对自己的部队指手画脚,这使他无法坐视不理了,“桂长官,到底死的不是您自己的兵啊,上一次战役里,74军和日军一个师团在丹阳血战,全军都快伤亡过半,那地方您去看过么?”
桂永清被怼了一遭,瞬间来了火气,眯着眼看向徐源泉:“徐军团长,你这话不对吧?我怎叫你41师死守丹阳了?明参谋长的战略我何尝没有研究过?如今日军单线进攻,一地之危急,除后备力量可解,同样可以调兵侧击,尾击日军,71军,72军都在溧水公路上,距离丹阳不过百里,想要支援,也不是难事,日军若不顾左右而深入,完全可以围起来打个歼灭战,复现上次战役的成绩。”
明泉听了半晌,感觉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桂永清不知怎么了,此时的他仿佛特别可耻临阵后撤的行为,哪怕是战术性撤退他也不允许,徐源泉被怼了一番,还想继续反驳,被旁边的刘兴摁住,明泉也就见缝插针地描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