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月份,原本黄河下游就泛滥成灾,涉及豫省,鲁省多个地方,难民达到数百万人。
再加之…江浙战争,还有现在直奉战争……奉系,直系,皖系各大军阀头子只顾忙着招兵买马,抢夺地盘。
中央…政府也如同走马观花,哪里还有人想着赈灾…
北方上百万的灾民,恐怕也就只能这样,无声无息地自生自灭了。
火车还在减速,几乎是在难民队伍的边缘爬行。
而铁轨两侧,越来越多的人汇聚,无数双手伸了出来,枯瘦如柴,在空中乞讨。
一声声哀求此起彼伏,终于带着绝望,隐约的传入车厢众人耳朵中。
“停车!子文哥…能不能停一下车?”白秀珠猛地转过身,看向李子文,带着不忍和怜悯,“我们……我们的吃的,给他们一些!”
吴语棠同样已经合上了画报,手指攥着书页,看向了李子文。
“白小姐…这可使不得。”
没等李子文说话,旁边老谢却先开口说道,
“先不说这火车开动了,就不能随意的停靠……就是一旦停下来,这帮人涌上来,到时候场面就控制不住了……这些人为了口吃的,可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扒车,抢东西都还算好的…如果碰到那些不要命的……这满车人可就…?”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
但两人已经明白…如果…车辆一停,难民真的涌上来!她们或许……
白秀珠有些难以置信的扭过头来,看着李子文…想要确认老谢说的是不是真的。
“老谢说的是实话…火车不能停…”
李子文不可能拿着众人的安危,去赌人性的善恶……
白秀珠虽然有些大小姐的脾气,但是并不是傻子。
既然老谢和子文哥都已经说的明白,白秀珠也已经意识到的危险。
不再提什么火车停下的事情,但眸子里还是闪过一丝不忍,“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白小姐,心善是好的,可……咱们这趟车,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大多也都是逃难讨生活的人。这世道……谁也顾不了谁。”
老谢顿了顿,看了眼外面,接着说道,“若真想帮衬,等到了大站,比如济南府,站台上或许有善堂的人施粥,那时白小姐再施舍些钱米,更稳妥些。”
车厢内一片沉默。
栓子靠在门边,同样低声接着说道,“白小姐,谢哥说的……是真的嘞。俺是经历过的,人饿急了,为了一口吃的…可是啥事都能做的出来…”
“他娘的,这个该死的世道……该死的军阀…”
看着外面汇聚越来越多的难民,李子文忍不住的骂道。
而透过车窗,几人看见前面几节车厢里,似乎有人在向外面难民扔些吃食。
“不停车,找个人少的地方,咱们也从窗户递出去一些吧。”
李子文脸色凝重,见得秀珠有些不忍,声音沉闷,缓缓开口说道
“能递多少是多少,落到谁手里,看天意。记得散开…不要多给…否则这不是救命的粮食,而是要命的……”
栓子和老谢愣了一下,看了看两位小姐,吴语棠立刻点头,白秀珠也“嗯”了一声。
小心地将窗户拉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等到前面难民渐少,李子文将包着点心的油纸包,瞅着机会,朝着铁路边一个抱着孩子、步履蹒跚的妇人奋力扔了出去。
东西落在离铁轨不远的枯草里,那妇人先是吓了一跳。
待看清是什么后,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
吃的…还有银元…
警惕的四处张望后,见得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连忙扑了过去,抓起油纸包,看也没看就先塞进怀里。
然后紧紧搂住孩子,朝着火车离开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或许这点东西,就是娘俩儿活下去的希望。
白秀珠和吴语棠也学着样子,将食物和铜元、角洋从窗户缝隙递出去。有些被人接住,……有些掉在远处,引发一阵哄抢。
……
或许是因为方才场面,对几人的震撼太大…
一路之上,吴语棠和白秀珠两人沉默寡言…始终提不起兴趣。
而火车吭哧吭哧地沿着铁轨,终于在黄昏时分,慢吞吞地驶近了济南府车站。
随着车站的建筑出现在众人的眼里。
嘈杂的月台上同样挤满了黑压压的的旅客和行人,小贩……
“总算到了个大地方。”老谢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小声叮嘱了周贵几人,“就是这乱劲儿…你们提起精神来…注意李先生和两位小姐安全。”
火车缓缓滑入站台,最终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稳。
车门刚一打开,车厢内杂乱喧嚣的厉害,不少人们开始挤在一起挪动着下车,也有人拼命想往上挤。
“李先生,咱们还下去吗!”看着乌压压的人群,老谢微微皱起眉头…带着几分担忧,“……看着外面也不安生。”
“一会儿应该就会发车,就在车上等会吧!”李子文也不想再节外生枝,踌躇了片刻后,“如果想要什么东西,就让赵哥下去瞧瞧…早去早回。”
“嗯!”
只是这边刚话音落地,一阵沉闷轰鸣声从车站的另一头传来,穿透了车厢,引得吴语棠,白秀珠几人纷纷侧目。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车窗外,一队穿着灰色军装、斜挎着步枪的士兵蛮横地冲进月台,粗暴地将挡在主要通道上的人群往两边驱赶。
一些动作慢的,直接就被枪托砸倒在地,引起一片惊叫和哭喊。
“快闪开!”
月台上的人群,匆忙向两侧躲避,顷刻间空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哪里来的兵……”
看着乱作一团的外面,老谢脸色一变,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说话的功夫,在几人注视下,一个庞然大物正喷吐着浓烟,缓缓驶来。
仔细看去,和普通的火车头牵引的客车不同,只见这车列周身覆盖着厚重钢板……车体两侧开着黑漆漆的射击孔,几挺机枪的枪管从钢板后面探出,就像一头铁甲凶兽……
“铁甲列车……”
李子文面色凝重,这个年头,铁甲列车那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除了张宗昌……没有其他人。
说着声音压得低,语气中带着几分慎重,朝着车厢内低声说道,“是张宗昌的铁甲列车!”
“张宗昌?”
听到这个名字,白秀珠忍不住一个颤栗,原本快要淡忘的津门车站的事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脸上不由的露出惊恐之色。
看着离自己不远的铁甲车,李子文有些纳闷…
张宗昌不是护送卢永祥去就职,现在应该在苏省才对…怎么会在济南府?
“谢哥,赵哥…”
李子文看着对面,列车逐渐停稳后,心头猛然一跳,郑重的说道,“一会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们带着语棠和秀珠先走…”
“子文!”
“子文哥!”
“没事!我手里有张少帅的私涵,就算是张宗昌…多少也会卖几分面子。”
见得吴语棠和白秀珠担忧的模样,李子文微微一笑,神色镇定宽慰道,
这边车厢打开后…从里面率先跳下来的是一队装备精良的卫兵,迅速在列车周围布防。
顷刻功夫,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出现中间车厢门口。
穿着绸缎马褂,外罩一件将官大氅,嘴里叼着根粗大的雪茄。方脸盘,两撇八字胡…浑身散发凶悍与精明。
这就是张宗昌!
透过窗户瞧着那人,李子文暗自思忖,“倒是和后世照片相似……带着几分凶悍和精明。”
张宗昌下了车,并没有立刻下来,眯着眼打四周…最终落在角落一群穷苦褴褛的劳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