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下人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退出,管家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既然秀珠回了南边……那抓紧时间给老宅里拍电文,让他们沿着津浦线,去找!”
白雄起又对侍立一旁的副官吩咐道,“你动用所有关系,查今天京津地区,南下列车上的乘客名单……看看有没有秀珠的名字。”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看向秀珠空荡荡的卧室!
白雄起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这妮子怎么会突然南下。
……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粗重的蒸汽扑面而来。
刹那间月台上送行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动。
周贵,老谢在前面开路,李子文护着吴语棠,提着箱子,侧身挤过略显拥挤的过道。
而白秀珠则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一手拽着他大衣的一角,一手护着自己的小箱子,眼睛好奇又略带紧张地打量着车厢内。
秀儿和栓子几人则紧随其后。
“就是这儿了,三号包厢。”李子文在一扇紧闭的包厢门前停下,核对了一下车票。
拉开门,包厢不大,左右两排相对而设的蓝色丝绒座椅,中间一张固定的小桌,车窗垂着半卷的窗帘。
“语棠,你坐这边吧,靠窗,光线好些。”李子文自然而然地开口,指了指里面靠窗的位置,安排着周贵将行李安置在头顶的行李架上。
白秀珠立刻接口,声音清脆,“子文哥坐里面?那我坐子文哥旁边!”
吴语棠抬眸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顺着李子文的意思,在靠窗位置地坐了下来,摘下帽子,稍微理了理发髻。
而周贵几人放好行李后,也退了出去,带上了包厢的门。
顿时间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人,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火车猛地一震,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
感受着脚下的火车开始启动,李子文忍不住向着窗外月台看去…
随着站台、房屋,开始缓缓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等到最终驶离了车站…
可惜,一直期盼的那道身影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子文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津门!”白秀珠同样新奇的张望着窗外,北平城灰色城墙渐行渐远,忍不住开口问道…
“三四个小时吧就能到。”
听着车轮撞击铁轨,“况且——况且——”,声响传到车厢里,李子文将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笑着说道。
不过二三十分钟的功夫,外面的一切,已经被一片萧索的田地和村落的低矮的村子取代,…
虽然北平到津门的距离不过一百多公里,但这个年代可还没有高铁。
就凭借着老旧的蒸汽机车的牵引,速度最快也不过四五十公里。
所以李子文才说三四个小时。
可如今时局变动,赶上军运占用、临时调度什么的,那时间恐怕就说不准了。
只是还没有经过丰台,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戴着大檐帽、神色严肃的脸,是随车的路警。
“查票!几位,把车票拿出来看看。还有,有从北平上车的,携带行李都要过目。”
查票!
吴语棠不慌不忙的取出自己的车票,连同李子文的一起递过去。
而另外一侧的白秀珠也赶紧从手袋里翻出车票。
路警仔细看了看票,又瞥了眼他们头顶的行李架和脚边的小箱子,只是目光在白秀珠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后,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行了…走吧!”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杂乱起来。
白秀珠起初还强撑,到了最后渐渐也有些乏了。昨夜几乎未眠,早晨又一番奔波,眼皮越来越沉。
最终,脑袋彻底歪倒,枕在了李子文的肩头,呼吸变得轻缓均匀……
“那个……那个……语棠!”
刚一开口,李子文便不由的语塞…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对面。
原本有些不满的吴语棠,见李子文带着讨好的面容,心中一软,轻声的说道…“算了,还是我过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正沉的白秀珠,只感觉身子一阵晃动,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嘴里含糊地嘟囔:“唔…到了吗,子文哥?”
“快到天津了,准备下车吧。”
听着耳畔轻柔的声音,白秀珠这才完全清醒,抬起头来,脸上顿时飞起两抹红晕,连忙坐直了身子。
记得自己是枕在子文哥肩膀上的,怎么一睁眼就换人了…
虽然脑袋里满是疑惑,但仍旧有些不好意思,
“吴老师……吴老师,怎么是你!”
“方才子文有事,看你睡的正香,不想叫醒你…我两就换了位置。”吴语棠说着将帽子重新戴上,平淡的语气,仿佛就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两边逐渐密集起来的屋舍和烟囱,说明津门就要到了…
“前面就是老龙头车站。”李子文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几人的行李。
果然,话音落地没有多长时间,汽笛拉出悠长而略显疲惫的鸣响。
一片片低矮杂乱的棚户区,堆积如山的煤渣,……以及远处越来越多的烟囱出现在众人的眼里。
“哐当哐当”速度越来越慢。
终于,津门到了!
只是说什么就来什么!
还没有进站,火车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顿,车轮与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让刚刚醒来的白秀珠惊呼一声,身体向前栽去。
李子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小心!”
“怎么回事?怎么停了?”白秀珠站稳,诧异地望向窗外。
吴语棠也蹙起了眉头,看向李子文。
李子文心中一动,挑开窗帘,向外面看去,只见不远处听着几列黑乎乎的闷罐车皮。
车厢里的其他旅客也骚动起来,过道上有人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咋停了?这不还没到站吗?”
“前头怕是堵上了!”
“听说最近兵车多,保不齐又是让军列……”
正说着,包厢门被敲响,抬头一看,是列车员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焦急,
“各位旅客,实在对不住!前方线路临时被军列占用调度,咱们这趟车得在这儿等信号,具体啥时候能进站……不好说,大家伙儿稍安勿躁,在座位上耐心等待,千万不要下车!”
“军列?要等多久啊?”
“这可说不准,少则个把钟头,多的话……得看前头什么时候挪开。”列车员苦着脸回道。
又过了两个多钟头后,列车终于进站,车身微微一震。包厢门被从外面拉开,周贵和老谢已经等在门口。“先生,车到站了。”
“走吧。”李子文侧身,看着白秀珠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无奈的一笑后,便也牵着吴语棠的手儿,顺着人群下去……
秀儿和栓子几人提着其他行李抓紧跟上。
不大的月台上,片刻的功夫,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儿。
从长袍马褂的商人、学生装的青年……到扛着大包小裹的苦力、吆喝着“热包子”、“茶水”的小贩……
挤压压的人群,让刚刚下车的李子文几人,只能费力的向前挪步。
弥漫着汗味,烟草味空气,让白秀珠不由的微微皱起了眉头。
同时李子文看着不远处,西洋风格的高楼耸立,不由的一阵可惜,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时间,逛一逛这个年代的津门了。
洋务运动时期,津门便是重要的基地,因此迅速成为国内第二大工商业城市和北方最大的金融商贸中心。
再加之英法美俄……等西方列强纷纷在津门设立租界…
因此使得如今的津门,极度的繁荣。不仅中西式建筑林立,而且电影院,舞厅,西式饭店应有尽有,各种繁华的商业街,丝毫不逊于申市的十里洋场。
甚至于许多北洋高官纷纷选择津门租界为他们的置业首选。
比如冯国璋,徐世昌,段祺瑞,张雨亭等等一众军阀头子,也纷纷买田置地,大搞投资…
尤其是黎元洪最是有名,在津门租界做寓公的日子里……先后投资了七十多家银行企业,投资的金额更是高达数百万元…
“子文,前面是谁的兵?”
随着吴语棠的声音,只见侧前方另一条平行的铁轨上,一列望不到头的闷罐车正缓缓蠕动,车皮侧门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一些身形高大,肤色不同,抱着步枪的洋人士兵。虽然离得远,看不太清车皮上番号,但那士兵的装束和容貌……
“白俄军。”李子文收回目光,喃喃自语道,“是张宗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