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淡下来。
“李先生,我已经打听了…”
等了十几分钟后,只见陈鹏飞从远处急步走来,“从津门到浦口铁路,现在已经被军列占用了,似乎是…”
没等说完,李子文看着一列列的闷罐车儿,直接接了过来。
“是奉系,张宗昌,南下的部队!”
“对…是张宗昌的人!”陈鹏飞不由的看了一眼,“说是护送卢永祥去南边金陵就值的队伍。”
“这卢子嘉去了,也不过是一个光杆司令,有什么用!”李子文喃喃自语道,记得的确当了没几个月,就被逼的主动辞职。
如果不是皖系大佬段祺瑞,被张雨亭和冯焕章,抬出来当了这个临时执政。
当初被齐燮元和孙传芳打的丢盔卸甲的卢永祥。
恐怕现在还在日本不敢回国那。
此刻车站里,几盏昏黄的灯,透着暗淡的光儿。来来往往,滞留的人影幢幢,嘈杂不已。
李子文护着吴语棠和白秀珠二人挤了出来,只不过两人本就长得靓丽,再加上一身时髦打扮,引得周围也纷纷侧目。
赵哥凭借一身块头在前头拨开人流,秀儿和栓子提着行李紧跟。
“先生,看样子今天晚上是走不成了。”老谢也喘着气回来,指着远处依然在调度的军列,“刚才列车员说,好几万的部队……断断续续的恐怕也要大半天的功夫。”
李子文望了一眼站台,又看了看身边已经面露倦容的语棠,便当机立断,“咱们先找地方吃饭,最好在租界里面附近。”
现在车站内外,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儿都有。虽然有赵哥,老谢几人在,但以防万一…还是先离开的好。
而租界相对秩序好些,而且离车站也不算太远,隔海河相望。
“几位先生…坐车吗!十个铜子!”
“先生……小姐…上好的梨膏糖……”
……
刚出了车站,周围人力车夫,摊贩便蜂拥之间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拦住去路,吓得白秀珠躲在李子文的身后。
“…老谢…老谢…他妈的…还在这里拦着…快滚”
刚出了车站,一阵粗犷中夹杂着笑意声音,穿透而来。直接将跟在李子文身旁,狗皮膏药似的人儿撵的干净。
“李先生…终于见着你了…周贵他们前两日发消息说,您要过天津,这不少帅知道,就让我在这里专门等你……”
李子文闻声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曾有过几面之缘的马传彪已经走到了跟前。
“少帅!曹少帅!”
虽然张学良如今也在津门,但马传彪嘴里的少帅肯定是是曹锟的侄子—曹时杰。
原本还在想,这次有没有机会去瞧瞧这位老朋友,现在得嘞!不用纠结了。
李子文悄声的附在吴语棠和白秀珠耳畔,解释一番后,便带着二人直接坐上了汽车…而栓子和秀儿几人则是紧跟其后,坐在后面的车上。
…
随着阵阵的鸣笛,几辆汽车一溜烟的朝着租界的方向而去。
过了万国桥,仿佛就像有一条屏障,将桥两岸隔绝开来。
相对于车站华界的拥挤、混乱…租界内,则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道路整洁,西式建筑林立,有巡捕巡逻,秩序井然。
又行驶了不到半个钟头…汽车缓缓减速,一座三层的洋楼出现在几人眼前……
最终在洋楼前庭形车道稳稳停住后,早有府里的听差小跑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李先生,吴小姐,白小姐,请。”马传彪率先下车,侧身引路。
踏出车门,李子文眼前这座洋楼,是典型的西式风格,红砖墙面,拱形门窗,屋顶有装饰性的小尖塔……透过玻璃窗,只见里面灯火通明……
心中不由的暗自合计,当初没钱也就算了…
如今兜里也不缺钱,等到了申市,高低也要整上一个才行。
“子文兄,一别数月,风采依旧啊!”
说着正门从内打开。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衫、外罩深色马褂、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少帅!”
李子文看过去,几个月时间不见,曹时杰越发消瘦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与颓唐。
引着众人进屋,将吴语棠和白秀珠安排妥当后。
曹时杰带着李子文,二人来到偏厅一处临窗的沙发坐下。
“子文兄……”曹时杰亲手给李子文斟了杯热茶,踌躇了片刻,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当初你是不是知道,冯焕章要反…?”
“我…”没想到竟然会提起这事,李子文身子一怔,深吸一口气后,对视着曹时杰的双眼,幽幽的说道,“有所怀疑…但是不敢确定…”
听了这话,曹时杰原本抑郁的脸上…愣了几秒钟后,泛起一脸苦笑,“当初…却是没有听你之言……或许,就该下了决心把他直接…给毙了…”
“少帅!”
“还什么少帅!”
曹时杰抬手打断,便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带着自嘲,“几个月前,你我相见,倒是无妨……如今……呵,你瞧我这‘少帅’当的,也就只剩下这租界里栋遮风避雨的洋楼,和当年留下的一点浮财了。”
李子文端起茶杯,没有立即接话。
“北平……现在怎么样了?”惆怅了片刻后,曹时杰又打起了些精神。
“如今段芝泉任临时执政……无论是张雨亭和冯焕章…都不会对曹总统不利…毕竟自打民国以来,从未有过大总统遇害之先例……他们也不敢……”
李子文将茶杯放下,知道曹时杰担心曹锟的安危,便开口说道。
北洋政府以来…各个军阀头子之间,无论怎么抢地盘…
但是一般都不会下死手…战败了,大多也就是通电全国下野…然后退居租界,不理政事做个寓公。
徐树铮…枪杀陆建章也算是开了先河……
“我们曹家……跑的跑,死的死…这次,算是彻底栽了。””曹时杰如何不知道三叔性命虽然无虞,顿了顿,声音越发的低沉,有些怨愤的说道
“现在玉帅虽然在豫鄂想要重整旗鼓,但奈何其他几省督办都是各怀鬼胎…孙馨远占了东南…只顾得自己一亩三分地……”
曹时杰明白,现在时局,便是自家三叔放了出来…也已经难以扭转大局了…
至于张雨亭和冯焕章,段祺瑞几人在北平如何斗法,也懒得再去过问。
“日后,少帅有什么打算?”
“打算?能有什么打算?守着这点家业,谨慎度日罢了。或许……看看南边……孙馨远、吴玉帅那边,总归还有些香火情。”
曹时杰苦笑一声,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这天津卫,看着繁华安稳,…但我们这些过气的,说话不如放屁响。”
李子文明白曹时杰说的也是实话。
曹家的处境确实尴尬,背靠已倒台的曹老三,自身实力有限,在洋人、和新旧军阀交织的津门,想要保住家业、维持一定的体面和影响力,已属不易。
“曹家在津门根基仍在,人脉通达……”李子文安慰道,话锋一转,“而且这乱世之中,一步踏错,满盘皆输……甚至丢了性命,祸兮福所倚,谁也说不得究竟是好是坏。?”
曹时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的颓唐之气稍减。
“……子文兄的话。我记下了……,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我曹时杰如今虽势不如前,但护几位朋友周全,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实在,也带着几分江湖气。
偏厅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击声。
穿着灰布长衫的听差站在门口,恭敬道,“少帅,李先生,晚膳已备妥,夫人也已到花厅了。”
曹时杰应了一声,方才脸上的颓唐神色迅速收敛,起身说道,“子文兄,咱们先吃饭。粗茶淡饭,聊表心意……。”
二人起身前往花厅,
花厅比客厅略小,一张红木圆桌上已摆好了碗碟。
而吴语棠和白秀珠正由曹时杰的太太陪着说话。